“你在車上等爺。”
馬車的簾子放下來,明月坐在車里,手指不安地絞著帕子。
看不見里頭的形,可腦子一刻都沒閑著。
【四爺把老九單獨過去,這是要做什麼?當面對質?還是給最後通牒?】
【不管是什麼,九爺你給我記住了,進了那個門就把你的臭脾氣收好,四爺面前你沒有資格氣。】
【你要是敢跟他瞪眼睛擺架子,我明天就把庫房鑰匙還給你,咱倆一拍兩散各過各的。】
當然,這些話胤禟一個字都聽不見了。
他已經跟著那個小太監走進了養心殿的偏廳。
偏廳不大,陳設極簡。
一張紫檀木的條桌,兩把圈椅,墻上掛了一幅山水立軸。
胤禛坐在左邊的圈椅里,手邊擱著一碗剛沏的白毫銀針。
茶湯清得能照見碗底的花紋。
他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走進來的胤禟,微微一。
“坐。”
胤禟拱了拱手,坐到了對面的圈椅上。
兩兄弟對面坐著,中間隔了一張窄條桌。
一個面冷如霜,一個滿腹心事。
胤禛給他倒了杯茶推過去,作不急不緩。
“老九,咱們兄弟有多久沒單獨坐下來說過話了?”
胤禟接過茶碗,沒急著喝。
“四哥公務繁忙,弟弟不敢叨擾。”
“是不敢,還是不愿?”
胤禟的手指在茶碗上頓了一下。
他沒接話。
胤禛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聲音平平的。
“你跟老八走得近,這些年京城里頭誰不知道?你那些銀子砸出去多,你自己心里有數。”
胤禟的臉沉了下來。
“四哥找弟弟來就是說這個的?”
“不然呢?”
胤禛擱下茶碗,目落在他臉上。
那雙眼睛不怒不惱,可看人的時候有一種極其冷靜的穿力。
“老九,我問你一句實話,你跟老八那些事,到底是你自己愿意的,還是被裹著走的?”
胤禟的抿了起來。
一年前他會毫不猶豫地說,是自己愿意的,八哥是他的親兄弟,肝膽相照。
可這半個月來,他翻了賬本,清了蛀蟲,聽了那些來路不明的心聲。
他已經不確定了。
“四哥這話問得太大了,弟弟一時答不上來。”
胤禛沒有追問,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答不上來也不要,回去慢慢想。”
他頓了一頓,語氣忽然淡了幾分。
“有件事我提醒你,老八上個月在幾個大臣府上走的時候,席間提過你的名字。”
胤禟的眉頭擰了起來。
“提我的名字做什麼?”
“說你手里有幾條海貿的好路子,能幫他籌一筆大的。”
胤禟的呼吸一窒。
胤禛放下茶碗,站起來。
“你的銀子是你自己掙的,要怎麼花是你的事,我管不著。”
他走到門口,側過臉來看了胤禟一眼。
“可你要是把家底都折進去了,到時候連老婆孩子都保不住,那是你自己的選擇。”
說完他掀簾走了,偏廳里只剩下胤禟一個人。
他坐在那把圈椅里,手指死死攥著茶碗,半天沒有彈。
八爺要他的海貿路子。
這筆賬加上那二十六萬兩,加上明月在心里說過的那些話。
他的頭腦從來沒有像此刻這麼清醒過。
胤禟走出養心殿偏廳的時候,正好撞上了胤禛。
他已經換了便服,正帶著隨從往乾清門方向走。
兩個人在甬道上打了個照面。
胤禛的腳步沒停,只是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跟看一個路過的陌生人沒什麼區別。
胤禟的腳步卻停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胤禛的背影,開開合合了兩回。
腦海里翻來覆去滾著那些心聲。
四爺是最後的贏家。
誰把他得罪了,棺材板都不夠一家子躺的。
把他哄高興了,全家都有好日子過。
胤禟咬了咬後槽牙。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何慶差點把下掉在地上的事。
他抬腳追上了胤禛。
“四哥,留步。”
胤禛停下來回頭看他,眉頭幾不可見地擰了擰。
“還有事?”
胤禟走到他面前,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腰彎得比方才在廣場上深了一倍不止。
“四哥方才的話弟弟記下了,弟弟多謝四哥提點。”
胤禛看著他這個姿態,狹長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
老九跟他客氣寒暄兩句不稀奇,可這個彎腰的弧度和那個多謝的語氣,哪里像是平時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
“你這是吃錯藥了?”
胤禟把腰直起來,臉上的表有些復雜。
“弟弟沒吃錯藥,弟弟就是覺得,四哥說得對。”
胤禛盯了他兩息。
“哪句話說得對?”
“有些船上去容易下來難。”
胤禟的聲音放得很低。
“弟弟這些天一直在想這件事,越想越覺得四哥看得比弟弟遠。”
胤禛的角了一下,看不出是想笑還是在斟酌。
“所以呢?”
胤禟在心里把牙咬碎了一,面上出了一個從來沒有在四哥面前出過的笑容。
那笑容帶著三分討好七分生,活像一個從來沒笑過的人在現學現賣。
“所以弟弟想著,以後有什麼事,四哥多指點指點弟弟。弟弟雖然腦子不太靈,可勝在聽勸。”
何慶站在三步之外,肚子在發。
九爺這是在跟四爺服?
九爺胤禟,滿京城出了名的脾氣,跟誰都敢瞪眼,今天居然當著隨從的面跟四爺說自己聽勸?
胤禛沒有立刻接話。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胤禟一遍,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三四息。
“老九,你今天這些話要是場面話,那就省了。”
“弟弟不是說場面話。”
胤禟的聲音沉了沉。
“弟弟前些日子在府里查了一回賬,查出來的東西讓弟弟睡不著覺。”
他沒有細說查出了什麼,可那個表已經夠說明問題了。
胤禛的眉梢微微一。
“查出什麼了?”
“六年的管事貪了一萬多兩,弟弟養了六年的人反過來啃弟弟的骨頭。”
胤禟苦笑了一聲。
“弟弟這才發現,有些人信不得,有些事看不。”
胤禛看了他半晌,忽然轉過往前走了。
胤禟的心往下沉了沉,以為他不打算理會了。
走出去四五步,胤禛開口了,聲音不大,剛好能讓後的人聽清。
“後天上午,我在府上。”
胤禟抬起頭。
“四哥的意思是?”
胤禛沒有回頭。
“你不是說想讓我指點指點?那就帶上你的賬本來坐坐。”
他頓了一頓。
“弟妹也一起來吧,你四嫂一個人在府里悶得慌,正好有個伴。”
胤禟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往上提,最後變了一個幾乎不住的笑。
他拱手沖著胤禛的背影深深一揖。
“弟弟多謝四哥。”
胤禛的隨從跟在他後走遠了,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回頭看了胤禟一眼,滿臉的不可置信。
何慶小跑上來,聲音發飄。
“爺,四爺這是答應了?”
“嗯。”
“那後天去四爺府上的事?”
“原本就打算去。”
胤禟往宮門口走,步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回去告訴福晉,後天的火鍋再加兩個菜。”
何慶一邊跑一邊記。
“加什麼菜?”
“喜歡吃什麼就加什麼,別省著。”
馬車上,明月等了快一個時辰了。
正靠在車壁上打瞌睡,忽然聽見車簾掀開的靜,胤禟翻上了車。
了眼睛坐直,打量著他的臉。
跟去的時候不一樣了。
剛才進宮前那張沉沉的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輕松。
“爺,四哥跟您說了什麼?”
胤禟靠在車壁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
“沒說什麼大事,四哥讓咱們後天去他府上坐坐。”
“那不是本來就要去的嗎?”
“本來是咱們自己要去,現在是四哥開口請的。”
他轉頭看了明月一眼,語氣里頭多了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慨。
“不一樣。”
明月看著他的側臉,心里轉了好幾個彎。
【他跟四爺談了什麼我不知道,但從他現在這個表來看,八是談妥了什麼好事。】
【四爺主請他上門?這可是個了不得的信號。】
【九爺你要是真想明白了要抱四爺的大,那我只能說一個字,絕。】
【你知道你抱的是什麼大嗎?那是未來十三年大清朝最的一條大,沒有之二。】
胤禟垂下眼簾,角微微彎了一下。
馬車轔轔碾過石板路,往九爺府的方向駛去。
車里安靜了一會兒,胤禟忽然開口。
“明月。”
“妾在。”
“後天去四哥府上,你那個火鍋,能不能做得更好一點?”
明月歪了歪頭看著他。
“爺的意思是?”
胤禟的嗓音低了半分。
“四哥這個人不好糊弄,東西不好他不會給面子。”
明月抿著忍了一下,終于沒忍住笑了出來。
“爺放心,妾保證四爺吃了頭一口就放不下筷子。”
胤禟看了一眼,角的弧度又往上提了提。
“還有一件事。”
“爺說。”
“四哥說讓你陪四嫂說說話,你上注意些,四嫂的規矩大。”
明月乖乖點頭。
“妾知道,保準不給爺丟人。”
【四福晉烏拉那拉氏,歷史上有名的賢惠人,端莊到骨子里,規矩大到連笑都笑得有分寸。】
【不過越是這種人越好拿下,你只要把當閨,真心實意對好,就能掏心窩子待你。】
【嘿嘿,等我把火鍋擺到面前,看還端不端得住。】
胤禟的耳朵尖微微發熱。
馬車吱呀一聲停在了九爺府的大門口。
胤禟先下了車,回出了一只手。
明月低頭看著那只骨節分明的手,愣了一拍才搭上去。
腳踩上臺階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月底下他的側臉棱角分明,眉眼間的那子郁散了不。
收回視線,低頭往院里走。
胤禟跟在後面,忽然又開了口。
“明月。”
“嗯?”
“你現在覺得我有多好?”
明月的腳步一頓,耳子刷地紅了。
沒回頭。
“爺說什麼呢?妾聽不懂。”
胤禟看著通紅的耳尖,沒有追問,角卻彎出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他把手背到後,慢悠悠地走了。
走出去幾步,他回了一次頭。
“後天的火鍋,把那個魚丸多做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