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個福晉,這冊子是整理的?”
胤禛翻著冊子,語氣平平的,可眼睛里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興味。
胤禟沒有否認。
“是理的。”
“嫁過來不到半個月,就能把你六年的賬?”
胤禛把冊子翻到標注最集的那一頁,手指在某個數字上停了一息。
“倒是個有本事的。”
胤禟聽見這個評價,心里松了一口氣。
四哥能說一句有本事,那幾乎等于旁人夸上一百句了。
“弟弟也是這些日子才知道,福晉在這方面確實比弟弟強得多。”
胤禛把冊子合上,擱回桌面。
“知道強不夠,你得用對地方。”
他的語氣忽然沉了幾分。
“你那兩條海貿的航線,一年進六七萬兩,說多不多說不,可放在老八眼里那就是一塊。”
胤禟的後背繃了一下。
“四哥覺得弟弟該怎麼應對?”
“你先告訴我,他有沒有開口找你要銀子?”
“上個月遞過一次話,說有樁大生意想讓弟弟一塊參一。”
胤禛嗤了一聲。
“什麼大生意?”
“說是鹽引。”
“鹽引?”
胤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從碗沿上方掃過來。
“老八的手到鹽上去了?”
胤禟點了點頭。
“弟弟當時沒應,說容弟弟先琢磨琢磨。”
“你琢磨明白了嗎?”
“還沒有。”
胤禛放下茶碗,兩手指搭在扶手上有規律地叩著。
這時候後院那邊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像是四福晉的聲音。
胤禛的手指頭停了半拍,又繼續叩了下去。
“老九,鹽引這個東西你不得。”
“為什麼?”
“因為鹽政是皇阿瑪的逆鱗,誰誰死。老八拉你局,你以為他是想讓你發財?”
胤禟的手心冒了一層冷汗。
“四哥的意思是,他是要拿弟弟當擋箭牌?”
胤禛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看著他。
那個目就夠說明一切了。
胤禟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那些日子以來,他腦海里翻來覆去回的話又冒了出來。
明月在心里說過的那些話。
被老八坑得傾家產,最後還被毒死。
他睜開眼,嗓音的。
“四哥,弟弟不這個局。”
胤禛打量著他,目在他臉上停了很久。
“你是真想明白了,還是怕了?”
“都有。”
胤禟說得坦。
“弟弟怕死,也怕把老婆搭進去。”
胤禛的角幾不可見地了一下。
這是他這些年來頭一回聽老九說出這麼實在的話,不裝腔不作勢,也不拿什麼兄弟義來給自己金。
怕死。
倒是一句大實話。
“那你打算怎麼回老八的話?”
胤禟了手。
“弟弟想說手頭銀子不趁手,周轉不開。”
“他信嗎?”
“弟弟讓福晉把賬做了,真從紙面上看,確實不趁手。”
胤禛的眉挑了一下。
“你讓你媳婦幫你做賬來擋老八?”
胤禟干咳了一聲。
“也不算做賬,就是把真實況擺出來。趙福那個窟窿一減,弟弟的家底確實薄了一大截。”
胤禛嗤笑了一聲,這回是真笑了,雖然只持續了一息。
“行,這個法子不算蠢。”
胤禟撓了撓耳子。
“四哥,弟弟還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說。”
“弟弟那兩條海貿的航線,走的是廣州和寧波。”
他低了聲音。
“弟弟的福晉前幾天提過,北邊遼東到高麗之間有一條商路,如果能搭起來,利潤比南邊兩條加一塊兒還要多。”
胤禛的手指停了叩擊。
“你福晉說的?”
“是。”
“怎麼知道的?”
“說在家的時候看過地志。”
胤禛沉默了好幾息,目變得幽深了些。
“老九,你那個福晉懂的東西倒是不。”
胤禟干笑了兩聲,不知道該怎麼接。
他總不能說,是因為他能聽見明月腦子里的話。
“弟弟也覺得奇怪,不過說的確實有道理。”
胤禛沒再追問。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擱下碗的時候語氣忽然變了。
“遼東那邊的商路我倒是知道一些,可那不是你一個人能吃下的。”
胤禟的耳朵豎了起來。
“四哥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要是想做這條路子,得有人幫你撐腰。”
胤禟的心猛跳了兩下。
“四哥愿意幫弟弟?”
胤禛看了他一眼,沒接這個話茬,轉而說了一句別的。
“你那個火鍋呢?說好要帶來給我嘗嘗的。”
胤禟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沖門外喊了一嗓子。
“何慶,讓廚房的人把東西擺上來。”
何慶在外頭應了一聲,腳步咚咚咚地跑遠了。
胤禛靠在椅背上,手指再度在扶手上叩了兩下。
“你回去告訴你福晉,遼東商路的事讓擬個章程出來,寫清楚需要多銀子,多長周期,預估什麼收益。”
他的嗓音得極低。
“擬好了送到我這兒來。”
胤禟愣在那里,好半天才把這幾句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四哥說的是讓擬個章程。
不是隨口一問就算了,是讓白紙黑字寫出來。
這說明四哥是認真的,他想要這個局。
胤禟拱了拱手,聲音里帶了一連自己都沒留意到的。
“弟弟替福晉謝過四哥。”
胤禛擺了擺手。
“先別忙著謝,拿東西出來讓我看看你那個火鍋是不是真有你吹得那麼玄乎。”
話音還沒落,何慶領著王貴和兩個幫廚已經端著家伙什進來了。
銅鍋往桌上一擱,炭火架好,清湯和辣湯各灌了一半,咕嘟嘟地冒起了熱氣。
鮮切羊片薄如紙,牛百葉雪白爽脆,魚丸圓滾滾地碼在碟子里,另外還多了一碟手切黃牛和一碟鮮蝦。
兩碗蘸料一紅一白,擱在順手的方位。
胤禛看著面前這口從當中一分為二的銅鍋,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這鍋倒是新鮮。”
胤禟給他夾了一片羊放進清湯里,燙了三息撈出來蘸了芝麻醬。
“四哥嘗嘗。”
胤禛接過筷子,把那片送進了里。
他慢慢嚼了兩下,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息,然後他自己手夾了第二片羊放進了鍋里。
胤禟看著這個作,心里的石頭落了地。
四哥主夾第二片,說明第一片的味道過關了。
胤禛涮完那片吃了,又去夾了一枚魚丸。
魚丸在清湯里滾了兩圈浮上來,他撈起來咬了半個,嚼了兩下,眉心的紋路舒展開了一。
“這魚丸是誰調的?”
“廚房的人按照九福晉的方子打的。”
胤禛沒再說話,又吃了半個,然後他的筷子向了辣湯那一邊。
胤禟趕提醒。
“四哥,那邊辣。”
胤禛瞥了他一眼。
“我又不是沒吃過辣的。”
他夾了一片牛百葉在辣湯里燙了兩息,裹著紅油撈出來送進了里。
嚼了三口之後,他手端起了旁邊那碗酸梅飲,喝了一大口。
胤禟的角了一下,非常努力地忍住了笑。
這時候後院那邊傳來一陣更大的笑聲,接著是四福晉略顯慌張的聲音。
“弟妹,你慢些,這鍋里的油會濺出來的。”
然後是明月笑盈盈的嗓音。
“四嫂別怕,這個涮三息就能撈了,您試試蘸這個蒜泥的。”
胤禛端著酸梅飲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拍。
他轉頭看了一眼後院的方向,又收回目看向胤禟。
胤禟攤了攤手。
“弟妹也給四嫂備了一口鍋,說是讓嫂子換換口味。”
胤禛喝了一口酸梅飲,不置可否。
可他再筷子的時候,夾的是清湯鍋里的鮮蝦。
胤禟心里暗暗松了口氣,也跟著涮了兩片。
這時候後院又傳來四福晉的聲音。
“這個芝麻醬是怎麼調的?里頭放了腐?”
“是,加一點韭菜花提味,四嫂您再蘸一蘸那碗紅的試試。”
胤禛擱下筷子,面朝胤禟,嗓音低了兩分。
“老九,你那個福晉手藝倒是不賴。”
胤禟嘿嘿笑了一聲。
“那是,弟弟有福氣。”
胤禛看了他一眼,了,把一句什麼話咽了回去。
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牛放進了清湯鍋。
酒足飯飽的時候已經過了申時。
胤禟和胤禛在前廳喝茶消食,氣氛比剛來的時候松快了不。
胤禛忽然問了一句。
“你最近跟老八見過面沒有?”
胤禟搖了搖頭。
“弟弟這半個月忙著整頓務,沒怎麼出門。”
“他沒找你?”
“派人遞過一回帖子,說讓弟弟過府喝茶,弟弟推了。”
胤禛的目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推了?什麼理由?”
“說新婚事忙,不開。”
胤禛端著茶碗,角彎了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度。
“新婚事忙,這個理由倒是用得上。”
胤禟干笑了一聲,正想接話,外頭忽然傳來一陣。
何慶跑進來,臉上的表很不好看。
“爺,四爺,外頭來人了。”
胤禛抬了抬眼皮。
“誰?”
何慶咽了口唾沫,聲音到了最低。
“八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