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爺。”
何慶這兩個字吐出來的時候,前廳里安靜了兩息。
胤禛的手指在茶碗上輕輕一,面上看不出任何波。
胤禟的脊背卻繃了一弦。
來了。
他在四哥府上吃火鍋的消息傳出去了,老八這就找上門了。
胤禛擱下茶碗,站起來。
“讓他進來。”
門簾掀開的時候,一淡淡的沉水香味先飄了進來。
然後是一個人影,從日里走到廳里頭來。
胤禩。
皇八子。
他穿了一件雪青的暗紋長袍,腰間系著一條銀灰的宮绦。
量修長,面容俊雅,角含著三分笑意。
那笑意溫溫潤潤的,看誰都像春風化雨。
“四哥,好久不見了。”
他先沖胤禛拱了拱手,然後轉頭看向胤禟,笑意更深了兩分。
“老九,你這些日子忙得連影子都看不著了,今天倒是在四哥這兒上了。”
胤禟的角扯了扯,勉強出一個笑來。
“八哥。”
胤禩走進廳來,目自自然然地在桌面上那口銅鍋和殘碟上掃了一圈。
“這是什麼?吃食?”
他彎下腰湊近了看了看那口隔開兩邊的銅鍋,嘖了一聲。
“新鮮,老九在哪弄來的好東西?”
胤禟開口答了一句。
“福晉讓廚房做的,給四哥送來嘗嘗鮮。”
胤禩直起子,笑容不變。
“九弟妹有心了,怎麼不也給八哥送一口?”
這話說得極輕巧,可胤禟聽在耳朵里總覺得哪里不對。
他還沒來得及接話,後院方向傳來腳步聲。
明月和四福晉并肩走了過來。
大約是後院那邊也得了消息,兩個人出來迎客。
四福晉走在前頭,禮數周全地沖胤禩福了一福。
“八弟。”
胤禩微微頷首。
“四嫂。”
他的視線移到了明月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這是他頭一回正式見到新過門的九弟妹。
明月穿著那件月白繡竹葉的襖子,擺素凈,頭上只一白玉簪,通上下就沒有一樣張揚的東西。
低著眉垂著眼,規規矩矩地屈膝行了禮。
“妾給八哥請安。”
的聲音的,恰到好的恭敬。
胤禩笑了笑。
“弟妹免禮,早就聽說老九娶了個好媳婦,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明月抬起頭來,角彎了彎。
“八哥過獎了,妾一個宅婦人,當不得什麼好字。”
的表溫恬淡,笑起來的時候眉眼間帶著幾分討喜的乖巧。
可腦子里的彈幕已經開始了。
【八爺,胤禩,清朝奪嫡中最有名的賢王。】
【外號八賢王,人送雅號八面玲瓏。滿朝文武有一半被他籠絡過,上到親王下到門房小廝都說他好話。】
【可這個人有多溫就有多可怕。】
【溫潤如玉是他的皮,皮底下全是算計。他手里的每一分好意都標了價碼,今天對你笑一笑,明天就要你拿命來還。】
【九爺被他坑了二十六萬兩還覺得八哥夠意思,那二十六萬兩全拿去打點關系拉攏人心了,沒有一文錢回到老九手里。】
【這就什麼?拿兄弟的汗錢買自己的名聲。】
胤禟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蓋上收了一圈。
他聽不見明月現在在想什麼,因為距離不夠近。
但他不需要聽,這些天來在心里說過的那些話已經足夠多了。
八爺這個人,不是賴賬的人,但他本沒錢還。
借你的錢全都拿出去拉關系砸人了,花出去的銀子潑出去的水。
就當花二十六萬兩買了個教訓。
胤禩在胤禛對面的椅子上落了座,何慶端上來一碗新茶。
他接過茶碗握在手中,目在胤禟和胤禛之間來回轉了一圈。
“今天倒是巧了,兄弟三個湊到了一塊兒。”
胤禛端著自己的茶,語氣淡淡的。
“老九帶了新鮮吃食來給我嘗嘗,你來得晚了一步。”
胤禩低頭看了看桌上那些空了的碟子,笑了一聲。
“我來得是晚了,四哥和老九都吃飽了,也不等等我。”
這話說得輕快隨意,聽著像是兄弟之間的玩笑。
胤禟的角扯了一下。
“八哥要是想吃,弟弟回頭讓人送一份到您府上去。”
“那敢好。”
胤禩笑著應了,放下茶碗,話鋒一轉。
“對了老九,上回給你遞的帖子,你也沒來喝茶,是不是新婚太忙了?”
胤禟點了點頭。
“就是忙,府里頭里里外外一堆事。”
“什麼事這麼忙?”
胤禩的語氣關切極了。
“八哥雖然幫不上大忙,可要是缺人手缺銀子,你開口就是。”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姿態閑適從容。
明月站在四福晉旁,低著頭理袖口,耳朵豎得筆直。
【他來了,他開口了,上來先鋪墊關心,然後話題往銀子上引。】
【這套路我上輩子在職場上見得太多了,先噓寒問暖表達關懷,讓你覺得他是真的掏心掏肺對你好,然後不聲地把你往坑里帶。】
【接下來他大概率要試探九爺的錢袋子還剩多油水,或者直接拋出鹽引那個話題。】
【九爺你千萬扛住了啊,給我閉了。】
胤禟的額角跳了一下。
他雖然此刻聽不見明月的心聲,但這段日子以來積攢的那些話已經在他腦子里形了條件反。
八哥說的每一句好聽話,他現在都會不由自主地往反面想一想。
缺銀子開口就是。
他咬了咬後槽牙。
開口就是四個字說得輕巧,前三年他開了多口,送出去的銀子又有多回到過他的手里?
“多謝八哥關心,府里暫時還撐得住。”
胤禩的眉梢微微一挑,笑意不減。
“撐得住就好,八哥就怕你逞強。”
他的目又在明月上停了一瞬,轉頭對胤禟說了一句。
“弟妹看著是個能干的,家里有持,你也能省不心。”
胤禟下意識地看了明月一眼。
低著頭,面上一派溫順恬淡,角帶著恰到好的淺笑。
規規矩矩,挑不出半點病。
胤禩喝完了茶,站起來理了理袍角。
“今天本來是來找四哥說兩句話的,沒想到上了老九。”
他沖胤禛拱了拱手。
“四哥,改日再登門叨擾。”
胤禛抬了抬手。
“不送了。”
胤禩又轉頭看了胤禟一眼,笑容和。
“老九,過兩天到八哥府上來坐坐,八哥有樁買賣想跟你商量商量。”
胤禟的手指在袖子里握了拳頭,面上的笑得有些僵。
“八哥先忙,弟弟改日再登門。”
胤禩點了點頭,笑著轉走了。
他的背影從廳門口消失之後,廳里沉默了好一陣子。
胤禛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落在胤禟那張有些發僵的臉上。
“他說的那樁買賣,你可別答應。”
胤禟吐出一口長氣。
“弟弟知道。”
明月站在四福晉旁,一雙手疊在腰間,垂著眼簾,臉上的笑容退了個干凈。
四福晉看了看的表,又看了看前頭兩個男人的神,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低聲問了一句。
“弟妹,你沒事吧?”
明月回過神來,沖彎了彎角。
“沒事,四嫂,妾就是覺得今天的火鍋有些吃多了,胃里熱熱的。”
四福晉拍了拍的手。
“那一會兒喝碗酸梅飲消消食。”
明月笑著點了點頭。
【八爺走了,可他那句過兩天來坐坐才是今天的重頭戲。】
【鹽引的事他沒當面提,說明他不想讓四爺聽見,專門要把老九單獨拉到他地盤上去談。】
【這就關門做買賣,門一關,你就是案板上的魚。】
胤禟正好轉過頭來看了一眼。
兩個人的目在半空中了一下。
明月沖他微微搖了搖頭,作幅度極小極小,只有對面的人才看得見。
胤禟的頭滾了一下,收回視線。
胤禛把這一幕看在眼里,什麼都沒說。
他放下茶碗,站起往外走,經過胤禟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老九,你那個福晉剛才搖頭,你看見了吧?”
胤禟的呼吸卡了一瞬。
胤禛偏過臉來看著他,角彎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聽你媳婦的話,比聽老八的話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