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哭窮,爺一個人唱。”
這話落下去沒過兩個時辰,八爺胤禩的馬車已經停在了九爺府的大門外。
何慶領著兩個門房小廝在門口迎接,彎腰打千。
“八爺萬安。”
胤禩下了車整了整袍角,笑著擺了擺手。
“不必多禮,老九在哪兒呢?”
“在正廳候著,八爺請。”
胤禩帶著一個長隨走進了正廳。
胤禟已經坐在上首等著了,面前擺著一張八仙桌。
桌上只有四碟菜一碗湯。
涼拌三、燉蘿卜、一碟素炒豆芽、一盤白切,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湯。
瓷碗盤,比街邊小館子強不了多。
胤禩走進來,目從桌面上那幾碟菜上掃了一遍,笑容微微一滯。
“老九,你這是待客的排場?”
胤禟站起來拱了拱手,臉上的表有幾分難堪。
“八哥笑話了,弟弟最近手頭,膳食上一直在省,八哥別嫌棄。”
胤禩在對面坐下,筷子夾了一口豆芽放進里,嚼了兩下,笑意不減。
“你九爺府上什麼時候窮到吃豆芽了?”
“可不是窮嘛。”
胤禟嘆了一口氣,嘆得很長很重。
“八哥不知道,弟弟前些日子在府里查了一回賬,不查不知道,一查差點背過氣去。”
胤禩放下筷子,做出關切的表。
“怎麼了?”
“跟了弟弟六年的大管事趙福。”
胤禟的聲音低了幾分。
“六年,貪了一萬多兩。”
胤禩的眉頭擰了起來,擰得恰到好。
“一萬多兩?怎麼貪了這麼多?”
“什麼采買差價,什麼庫銀虧空,什麼拿府里的東西出去典當。”
胤禟苦笑了一聲。
“弟弟六年不查賬,他六年吃得滿流油,弟弟養了一條白眼狼。”
胤禩端起茶碗。
“追回來多?”
“三千五百兩。”
“才三千五百兩?”
“剩下的他早花了。”
胤禟把袖子里那本賬冊掏出來,往桌上一攤。
“八哥要是不信,這是弟弟的福晉整理的賬,一筆一筆都對得上。”
他把冊子推到胤禩面前。
胤禩翻開了冊子,目從那些麻麻的數字上掃過去。
他翻得不慢,到第二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停,然後繼續往下翻。
翻完最後一頁合上冊子的時候,他的表收斂了許多。
“老九,你這個府確實讓人啃得夠嗆。”
“可不是嘛。”
胤禟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語氣里滿是委屈。
“弟弟這些天連覺都睡不踏實,前前後後的窟窿加一塊兒差了好幾千兩,到現在都沒補齊。”
“弟妹進門之後幫你理了?”
“是一點一點盤出來的。”
胤禟了手。
“八哥,弟弟說句打臉的話,要不是來了,弟弟到現在還蒙在鼓里呢。”
胤禩把冊子推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弟妹確實是個好幫手,你有福氣。”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接下來的話繞了個彎。
“老九,你那兩條海貿的航線,今年走得怎麼樣?”
胤禟的後背微微一,面上的苦相沒變。
“航線還在走,可今年南邊風頭不太好,廣州那邊的船折了一條,修船的銀子又搭進去不。”
“折了一條?”
“上了風浪,船底磕了,貨倒是撈上來了大半,可修船加補貨,前前後後又是三四千兩。”
他掰著手指頭數,數得有鼻子有眼。
“八哥,弟弟這半年進的銀子還沒出去的多。”
這時候門簾一掀,春桃端著一壺新茶進來換水。
低著頭給兩位爺續了茶,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出了門往左一拐,廂房的窗下蹲著明月。
明月豎著耳朵聽了半天,春桃湊上來小聲說。
“福晉,九爺在里頭嘆了好幾回氣了,我看著都心酸。”
明月接過春桃遞來的棗泥咬了一口,嚼得噴噴香。
“嘆得好,嘆就對了。”
【九爺你今天的演技可以打九十分了,折船那段編得太妙了。他有沒有折過船我不知道,可八爺也不知道啊,反正南邊的事隔著幾千里誰也查不著。】
【但你千萬穩住了,接下來才是重頭戲。八爺鋪墊了這麼久的牌,馬上就該亮底牌了。】
【他要麼開口借錢,要麼開口拉你伙。不管哪一樣,你就一個字,窮。】
正廳里,胤禩果然開口了。
“老九,八哥不瞞你,今天來找你確實有件事想商量。”
胤禟放下茶碗。
“八哥請講。”
胤禩子往前傾了傾。
“八哥最近看上了一樁買賣,前期需要一筆周轉的銀子。”
他頓了頓。
“數目不大,五萬兩。”
正廳里安靜了好幾息。
胤禟的臉上沒有驚訝,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為難。
他著手,開開合合了兩三回,最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八哥,弟弟說句實話。”
“你說。”
“五萬兩弟弟是真拿不出來。”
胤禩的笑容微微頓了一頓。
“弟弟剛才給您看了那本賬。”
胤禟的聲音低了下來。
“趙福的窟窿加上修船的花銷,弟弟現在庫里連周轉的銀子都的。”
“弟弟要是有這個錢,還至于讓福晉在家吃豆芽燉蘿卜嗎?”
他手指了指桌上那幾碟寒酸的菜。
胤禩的目落在那碟涼拌三上,又移到那碗紫菜蛋花湯上,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胤禟繼續說,聲音帶了三分意。
“八哥,弟弟不是不想幫你。這些年八哥照應弟弟的分,弟弟都記著。可弟弟現在確實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他拍了拍那本賬冊。
“弟弟連明年開春跑船的本錢還沒湊齊呢。”
胤禩的手指在桌沿上點了兩下,良久沒有說話。
他看了一眼胤禟的臉,又看了一眼那碟白切。
末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笑容重新掛了上來。
“老九你也別太苦著自己,日子再也不至于吃這樣。”
他站起來整了整袍角。
“銀子的事不急,八哥再想別的法子。”
胤禟也跟著站起來,一臉愧疚。
“八哥,弟弟實在是對不住。”
“說什麼對不住。”
胤禩笑著拍了拍他的肩。
“自家兄弟還說這個?等你手頭松快了再說,八哥不急。”
他的話說得漂亮,手從胤禟肩上收回來的時候,指尖卻有些僵。
何慶在門外候著送客,把人一路送到了大門口。
八爺的馬車走遠之後,何慶一溜煙跑回了正廳。
胤禟站在桌前沒,盯著那碟幾乎沒人過的豆芽,角扯了扯。
何慶小聲開了口。
“爺,八爺走了。”
“嗯。”
胤禟把賬冊收進袖子里,往椅子上一坐。
他的表從方才的滿臉苦相恢復了平時那副冷淡樣子,快得像換了一張臉。
“讓福晉過來。”
明月從廂房里轉了出來,進門的時候角還沾著一粒棗泥的碎屑。
胤禟看了一眼角的碎屑。
“爺在前頭吃豆芽演苦戲,你在後頭吃點心?”
明月手抹了一下角,笑得乖巧。
“妾替爺辛苦了,得補補。”
胤禟哼了一聲。
“五萬兩。”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地叩了一下。
“他張就是五萬兩。”
明月在他對面坐下來,給自己倒了碗茶。
“八爺走的時候表怎麼樣?”
胤禟想了想。
“笑著走的,可那個笑跟來的時候不太一樣了。”
明月捧著茶碗,吹了吹熱氣。
“笑著走就對了,起碼面子上沒撕破。”
“他信了嗎?”
“信不信不要。”
明月喝了一口茶,聲音慢悠悠的。
“他拿不到錢就行,信不信是他的事。”
胤禟盯著看了半天。
“你今天還說了什麼?”
“妾什麼都沒說呀,妾一直在廂房里安安靜靜待著呢。”
“安安靜靜吃點心。”
“嗯,安安靜靜吃點心。”
胤禟的抿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了半分。
“今天那出戲,是你教爺的。”
明月放下茶碗,歪著頭看他。
“爺天賦好,妾頂多算個幕後提詞的。”
胤禟沒接話,起往外走了兩步,又站住了。
“明月。”
“妾在。”
“爺今天可是連午膳都沒吃飽,陪八哥吃了一碟豆芽一碗蛋花湯。”
明月眨了眨眼睛。
“所以呢?”
胤禟回過頭來,面沉沉的,可耳朵尖泛著紅。
“所以今晚你得給爺補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