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爺的實話。”
這句話說完他就走了,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漸漸收沒。
明月站在原地對著那堆空碗碟和已經涼的炭爐,手指頭在袖口邊沿了兩下。
春桃從柱子後面冒出來收拾碗碟,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憋了半天終于還是沒忍住。
“福晉,九爺說的實話是什麼意思呀?”
明月把最後一個蘸料碗推到春桃手邊,聲音淡淡的。
“就是字面意思,你趕收拾了去睡吧。”
春桃哦了一聲,端著碗碟往外走,里嘀嘀咕咕。
“九爺今天可真怪,又夸人又說實話的。”
明月回了院子洗漱完畢,進被窩里閉上眼,可翻來覆去睡不著。
【算爺的實話,你倒是說清楚哪句是實話啊。】
【夸我做飯好吃是實話?還是說之前不算夸那句才是實話?】
【不想了,再想下去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穿越的時候腦子也跟著穿了個窟窿。】
【明天要開始寫遼東商路的章程了,給四爺看的東西,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能錯。】
翻了個,終于沉沉睡了過去。
翌日清早,明月在院子里的小桌上鋪了紙研了墨,開始擬那份遼東商路的章程。
春桃端來早膳擺在手邊,一邊啃棗泥糕一邊寫,寫到第三頁的時候手腕已經酸了。
這份章程不敢馬虎。
四爺要的是數目清晰,周期明白,收益合理。
把上輩子做過的商業計劃書框架搬了過來,去掉現代語,換上這個時代的措辭,一條一條往下列。
航線路徑,起航港口,途經城鎮,貨種類,預估本,往返周期,利潤空間。
寫到午後,何慶來傳話說九爺問吃了午膳沒有。
明月頭也不抬。
“吃了,春桃給我留了兩個饅頭和一碗面。”
何慶走了。
過了半炷香的工夫,正在反復核算從遼東到高麗的運貨折損率,門口傳來腳步聲。
抬頭一看,胤禟站在門口,肩膀靠著門框,兩手抄在袖子里,正往桌上那幾頁寫滿了字的紙上瞅。
明月趕站起來。
“爺怎麼來了?”
胤禟走進來在對面坐下,拿起桌上寫好的頭一頁紙掃了兩眼。
“寫了多了?”
“寫了三頁了,大框架列完了,細賬還在算。”
胤禟翻了翻的字跡,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你這字倒是寫得板正。”
明月干咳了一聲。
“額娘小時候請了先生教的。”
【我上輩子練了三年筆字好吧,考書法等級的時候差點把手寫斷了。不過穿過來之後這雙手倒是比原來靈巧,大概是原主底子好。】
胤禟把第二頁紙拿起來看,手指在某一行數字上停了一停。
“從遼東到高麗,這個運費你是怎麼算的?”
明月湊過來指著那行字。
“妾按照廣州線的運費做了換算,北邊海路短但風浪大,船損率要多算一,所以運費比南邊高。”
胤禟看了一眼。
“你連船損率都算進去了?”
“爺做生意不算損耗那白送錢。”
明月說完咬著筆桿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還有,到了高麗那邊的卸貨費和當地的過路稅也得算上,妾估了一個保守的數,寫在第四頁了。”
胤禟翻到第四頁看了看,沉默了幾息,把紙擱回了桌上。
“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明月歪頭看他。
“爺是在夸妾嗎?”
胤禟的視線移到了別,聲音邦邦的。
“爺在問你,吃了兩個饅頭一碗面夠不夠。”
明月眨了兩下眼。
“夠了呀。”
“夠了你額頭上還冒著虛汗?”
明月手了額頭,確實有點汗。
“寫字寫的,屋里悶。”
胤禟抬手把窗戶推開了半扇,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角嘩嘩響,明月趕拿鎮紙住。
“爺,紙要飛了。”
“你先歇會兒再寫。”
胤禟站在窗邊,背對著著院子里的日頭。
明月看著他的背影,手里的筆擱在了鎮紙旁邊。
【這人今天跑了三趟了,早上讓何慶來問吃沒吃飯,中午讓何慶來問吃沒吃飯,現在自己親自來了。】
【你要是擔心我就直說嘛,非要繞那麼大一個彎子。】
【不過他剛才看我寫的章程那個表,不像是在應付差事,他是真在一行一行看。】
【一個月前的胤禟看到這種滿頁數字的東西估計頭都大了,現在居然能跟我討論船損率了,我教出來的學生,了不起了不起。】
胤禟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回過來,目從散了幾縷碎發的鬢角上掠過。
蹲在桌邊著手腕,里叼著半截沒吃完的棗泥糕,腮幫子鼓起來一小團,額頭上還掛著方才被風吹的一綹頭發。
跟平時在人前端莊規矩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的角微微了一下。
“明月。”
“嗯?”
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你明天能寫完嗎?”
“能,明天再算半天細賬就行了。”
胤禟嗯了一聲,往外走了兩步。
“後天四嫂那邊遞了話過來,說讓你過去坐坐,上回那個芝麻醬的方子你答應要給的。”
明月把棗泥糕咽了下去,眼睛亮了一亮。
“四嫂主請我?”
“嗯,正好爺把章程給四哥送去,你陪四嫂說說話。”
明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了出來。
“那妾得準備些東西帶過去,上回走得急沒來得及把蘸料的方子寫給四嫂。”
胤禟看了看彎著眉眼笑的樣子,愣了一拍,別過臉去清了清嗓子。
“別帶太多,四哥府上什麼都有。”
“那妾就帶方子和一罐新腌的桂花。”
“行。”
他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從桌上那碟棗泥糕里拿了一塊,大大方方地塞進了里。
明月瞪著碟子里只剩的最後一塊。
“爺。”
“嗯?”
“那是妾下午的口糧。”
胤禟嚼著棗泥糕,嗓音含混不清。
“讓王貴再送一碟過來。”
他說完大步走了。
明月對著那碟只剩一塊的棗泥糕,無奈地搖了搖頭。
春桃從後頭探出腦袋來。
“福晉,九爺走了?”
“走了,順走了我一塊棗泥糕。”
“嘿嘿,九爺越來越來咱們院子了。”
明月拿起筆繼續寫,角的弧度一直沒收下去。
寫完第五頁的時候天暗了下來,把所有寫好的紙摞整齊用線裝好,著手腕往外走了兩步。
廊下掛著的燈籠剛被人點起來,搖搖晃晃地照出一團暖。
站在廊下吹了會兒風,春桃又跑來了。
“福晉,九爺讓奴婢傳話。”
“又傳什麼話?”
春桃吸了吸鼻子,聲音得老低。
“九爺說,明天的早膳讓廚房多加一碟芝麻餅,這回做六塊,不許吃。”
明月靠在廊柱上笑了好一陣子。
“他說不許吃?到底是誰吃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