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把人都趕了出去,只留太醫一個,低了聲音問,“我問你——騎狗,會不會尿床?”
太醫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面前這個四歲的、神嚴肅的小阿哥,努力下角的笑意,一本正經地回答,“回六阿哥,并不會。睡前飲些水,便無妨。”
他估著六阿哥就是因為擔心這個才睡不好有了黑眼圈,又特意解釋道,“若夜里想著這事,反倒是心里有了掛礙,才容易睡不著。”
小六聽完,一顆心總算落了地。他又板起臉,學著印象里康熙的樣子下命令,“小爺命令你,這件事不許說出去。”
太醫恭恭敬敬地應了,可惜的是,他一個小阿哥的命令,在地位更高的人面前,本就不算一回事。
太皇太後和蘇麻喇姑也不清楚他一個小小的人為什麼會睡不好,太醫去問話,太醫自然不敢瞞。
康熙來請安時也聽說這件事,又召太醫問了一次。
連永和宮那邊德妃也把人去問詢。
小六擔心自己尿床進而睡不著有了黑眼圈這件事像長了翅膀似的,在後宮里頭飛了一圈,等再回到小六耳朵里的時候,已經變了——
“六阿哥尿了床,然後翻來覆去一整晚沒睡著。”
小六對此還一無所知,他規規矩矩地跟著蘇麻嬤嬤上完了禮儀課,正收拾東西準備走,門口忽然傳來一個悉的大嗓門,“小六!聽說你尿床之後睡不著了?”
五阿哥胤祺站在門邊,笑得臉上都快開出花來了。
小六急忙解釋,“我沒尿床,是擔心自己會尿床。”
可是五阿哥才不聽,臉上掛著那副“我都懂你不用解釋”的表,任由小六找理由,都只當弟弟害不承認。
小六氣極,小臉漲得通紅,這都是污蔑!他沒尿床,只是擔心自己會尿床。
接下來的半天,他深切地會到了什麼“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走在路上,遛彎的太妃們看他的眼神都是那種——“哎喲,六阿哥都這麼大了還……”的意味。
去永和宮請安,德妃只是慈地了他的頭,什麼也沒說,可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說“你還是小孩子嘛,尿床正常的”。
連九妹妹都咧著沖他笑——
小六……
他決定這幾天不在後宮打轉了!
第二日上午,他喝完今日的牛,由著安嬤嬤給他,八仙桌桌邊,元福也剛好喝完了小碟里的牛,小六一把抱起它,“走,我帶你去看看你哥哥去。”
順便也去看看我哥哥!
上書房在乾清宮東南側的廡房里,小六從西路的慈寧宮出發,要穿過前頭的好幾道門,路不算近。
他從沒自己去過,心里有些打鼓,但一路上竟沒人攔他——守門的軍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放他過去了。
小六暗暗了,沒人用異樣的眼看他真是太好了!
小六就牽著元福很快就來到了上書房外,上午是漢文課,阿哥們跟著師傅學習學習《四書》《五經》、詩詞、書法等,會一直持續到中午。
小六踮著腳著廊下的窗戶想看一眼,無奈自己高不夠,只能聽見里面傳來師傅抑揚頓挫的講課聲。
聲調平平仄仄,像念經似的,聽不出是哪個師傅,但不是他以為的那種白胡子老師傅,應該是個年輕人。
他怕元福出聲,就牽著狗在門外稍遠的地方等著。
小六蹲下子逗弄著元福,“來,你乖乖的不,我就給你干吃!”
他從荷包里出一塊牛干,放在掌心里。
元福吐吐小舌頭,圓溜溜的眼睛看著那干,發出一聲極輕極低的嗚咽,但到底忍住了確實沒。
小六就手把干喂給它。
小六又繼續用干做餌,讓元福爪子跟他握手,元福不愧是貓狗房訓練出來的優等生,很快就明白主人的意圖。
它配合得很,一口干換一次握手,一人一狗公平易,叟無欺。
時間就這樣一點一點地過去了。
太從廊柱後面挪到了頭頂,把屋脊上蹲著的琉璃小曬得亮晶晶的。
終于,里頭傳來一陣桌椅挪的聲響——散學了。
一個穿服的師傅走了出來,他沒有注意到遠的小六,腳步匆匆離開了。
等他走遠,小六才走了過來,探頭探腦地往里看。
大阿哥和太子如今偶爾會領差事,今日恰好不在,屋里只有三阿哥和四阿哥。
三阿哥正靠著椅背翻書,頭都沒抬。
四阿哥正在收拾桌上的筆墨,忽然余掃到門邊探出來一個圓溜溜的腦袋,一時以為自己眼花了。
他眨了眨眼,那腦袋還在。
“小六?”胤禛的聲音里帶著不加掩飾的驚喜,“你怎麼來這里了?”
小六立刻笑了,牽著元福跑了進去。胤禛邊的哈哈珠子急忙讓出位子,小六毫不客氣地爬了上去。
被繩子牽著的元福立刻開始諂地繞著胤禛的轉圈圈,尾搖得像風車似的。
另一邊的三阿哥注意到這靜,把書合上,椅子往後一,雙手抱在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小小的弟弟,角勾起一意味不明的笑。
“小六,你膽子真大,竟然敢來上書房,你不怕皇阿瑪怪罪你?”
小六愣了一下。
三阿哥見他這副表,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皇阿瑪會讓人打你手板——還會打你屁,了子的那種打。”
小六下意識地捂住了屁,但他的腦子轉得很快——不對啊,我又沒做錯什麼,皇阿瑪為什麼要打我?
“皇阿瑪沒說沒說不讓我來上書房,所以我沒做錯,也不會挨打,”他把元福的繩子遞給四哥,從凳子上站起來,掐著腰大聲反駁。
可能是太激,作大了些,小六的小膛撞上書桌,整個人往後一趔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