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很好,金燦燦地灑在水面上,晃得人有點睜不開眼,兩船之間隔了大概十幾米的水路,這點距離在開闊的湖面上并不算遠。
張意瀾坐在船尾,背得筆直,一只手搭在船舷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扣著木板。
那幾個姑娘正興地指著遠的雷峰塔說著什麼,時不時拉著回頭看,也就順著們的指引轉個頭,配合地點點頭,作雖然還是著冷淡,卻并不敷衍。
無邪看著那個馬尾姑娘剝了個橘子,自然而然地遞了一半給張意瀾,接過來就往里塞,腮幫子鼓了兩下。
那種屬于"人"的煙火氣一下子就從上冒了出來。
也許是無邪的視線實在太過直白,又或者是像這種練家子對視線本就有著近乎變態的敏度。
就在無邪還在走神的當口,前頭船上那個原本還在看風景的人,突然毫無預兆地轉過了頭。
隔著粼粼波,那雙琥珀的眸子準確無誤地捕捉到了無邪的位置。
無邪心里"咯噔"一下,窺被正主抓了個正著,這尷尬勁兒簡直能讓人用腳趾摳出個三室一廳來。
他下意識地想把視線移開,裝作是在看風景的路人甲。
但轉念一想,這時候躲反而顯得更心虛,索大大方方地承認算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沖著那邊有些僵地揮了揮手,臉上出一個自認為還算自然的笑容。
“巧啊!”他沖著那邊喊了一嗓子,聲音在空曠的水面上顯得有點突兀。
張意瀾歪了歪頭:“吳老板也來劃船?”
那一聲“吳老板”順著風飄過來,聽得無邪後背一陣發麻。
這稱呼從里吐出來,怎麼聽怎麼帶著調侃的味道,好像無邪這小古董鋪子的老板是個什麼見不得的地下接頭人似的。
無邪注意到張意瀾手里還把玩著那幾枚保存完好的漢五銖,腦子又突然冒出了之前送給他的那句“必遇貴人,逢兇化吉”。
“啊……是啊,氣。”無邪干笑了兩聲,覺臉上的都在搐,突然間想給自己兩個掌,為什麼腦子一熱要跟上來。
旁邊的姑娘們嘰嘰喳喳問張意瀾這是誰,張意瀾挑眉,說是朋友。
一聽“朋友”這兩個字,那八卦之火瞬間就燎原了。
幾個腦袋湊在一起,眼神像探照燈一樣在無邪上掃來掃去,竊竊私語聲順著水面毫無阻礙地傳進無邪耳朵里。
“看著斯文的呀……”
“咱們意瀾的朋友果然值都在線哎!”
無邪只能假裝沒聽見,招呼船工把船劃得更近些。兩艘小船在湖面上慢慢靠攏,船舷船舷,發出輕微的“咚”聲。
“你們一起出來玩啊。”無邪沒話找話,試圖打破這種微妙的尷尬。
“嗯,同學。”張意瀾言簡意賅,手又接過旁邊遞來的半個橘子。
無邪點了點頭,心里卻在瘋狂吐槽:這安全是棚了,但那幫黃要是知道自己剛才是在鬼門關上蹦迪,估計得回家燒高香。
“怎麼,吳老板你也是一個人?”那個馬尾姑娘膽子最大,趴在船舷上沖無邪眨眼,“要不并個船?人多熱鬧嘛!”
無邪下意識地看向張意瀾,想看是個什麼反應。
他印象里這位主兒喜靜不喜鬧,他這半吊子的“朋友”要是湊上去,指不定得遭嫌棄。
無邪看沒說話,也沒什麼反對的意思,還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樣子,就像個沒事人似的繼續剝著手里的橘子。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無邪沖那個馬尾姑娘笑了笑,轉頭招呼船工把纜繩拋過去。
那船工也是個懂眼的,大概是看著這群姑娘嘰嘰喳喳的喜慶,吆喝一聲,兩艘小船就在湖面上慢慢在了一起。船還沒穩住,那馬尾姑娘就過手來:“快過來,小心晃!”
無邪連連擺手拒絕,他這腳個船還不問題。
只是腳剛踩上那邊的船板,小船就猛地晃了一下。
無邪下意識地想找個支撐點,結果一抬頭,正對上張意瀾。
手里還著那瓣橘子,連姿勢都沒變過,就那麼靜靜地看著無邪像個笨拙的企鵝一樣在晃的船板上保持平衡,眼睛里難得帶上了點促狹的笑意。
無邪一下子就想撇開臉去,但又覺得這樣顯得自己太愣,就頂著臉熱對笑了笑。
好不容易在船艙里坐定,這狹小的空間立馬就顯出局促來。本來這手劃船也就能坐四五個人,現在加上無邪,大家都不得不著坐。
張意瀾被在最里面的船舷邊,無邪則被那幾個熱的姑娘安排在了對面。
這距離近得有點過分了。
只要稍微,無邪的膝蓋就能到的風下擺。
空氣里除了湖水的腥氣,還多了一淡淡的橘子味,無邪開始覺得哪哪都不自在。
“吳老板是做什麼生意的呀?看著好年輕。”那個馬尾姑娘顯然是這群人里的活躍分子,一邊給無邪遞瓜子一邊開啟了查戶口模式。
“做點小買賣,古玩字畫什麼的。”無邪接過瓜子,眼神卻不自覺地往對面瞟。
張意瀾正在把最後一點橘子皮扔進垃圾袋,又從旁邊出一瓶礦泉水遞給無邪。
“哇!古玩!那是不是就是那種鑒寶節目里的那種?”另一個戴眼鏡的妹子眼睛一亮。
“意瀾平時也總搗鼓些奇奇怪怪的東西,羅盤啊銅錢啊什麼的,還神神叨叨地說什麼風水,原來你們是同行啊!”
同行……那還真同的不是一個行……
無邪心說,張意瀾手里那羅盤可是能定龍脈的。
“算是吧,算是吧……不過我做的也比較一般。”
他趕打哈哈,生怕這話題再深下去會把那些見不得的事兒給扯出來。
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聊倒鬥,那不是找刺激嗎。
無邪就順口問了一句:“聽你們這口音也不全是本地的,這是在哪個學校讀書呢?”
小雅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浙大呀,我們都是紫金港那邊的。”
無邪剝瓜子的手猛地一抖,那粒瓜子仁直接蹦進了西湖里喂了魚。
“浙大?”
他差點沒咬到自己的舌頭,視線像見了鬼一樣再次死死黏在對面那個正在打瞌睡的張意瀾上。
這世界也太魔幻了一點。
合著這一路領著一伙人在魯王宮里殺進殺出的,居然是他的同校學妹?那才多大?
天殺的,他以為之前張意瀾說在上學是在開玩笑,頂多是長得年輕一點。
本來倒鬥行里大部分都是泥子,有經驗的大部分年紀都不小,三叔的伙計里大字不認都的一把抓。
是他跟不上時代了?現在的大學生這麼有膽來做法外狂徒?
無邪咽了口唾沫,干地問:“那……你們是哪個系的?”
“醫學。”戴眼鏡的姑娘推了推鏡架,“專業嘎蛋二十年。”
這姑娘是有點冷幽默天賦在上的,無邪聽得角直搐。
“巧了。”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荒誕強行下去,“我也是浙大畢業的,建筑系,應該算你們……學長吧。”
“那你怎麼沒干建筑?”張意瀾拋了拋銅錢,問。
“家里給了鋪子,就忙著打理了。”無邪完全沒管自己在吳山居那種優哉游哉的生活狀態和“忙”本搭不到邊,“你以後要做醫?”
“打算專職賣。”張意瀾向他手,“承惠一只250,還算數麼?”
無邪的臉綠了,把到邊的那句“商啊——”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