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的角裂開了。
先是角,然後整張臉從下頜開始融化,致的五像被水泡過的紙面一層一層剝落,金的睫塌下去融進皮,鼻梁塌陷一道淺,最後那雙淺灰的空眼窩也閉攏了,變兩面的白板嵌在面骨里。
他沒有長高,但形變了。
肩線擴開了,手臂從袖口里出來一截,灰白的皮上布著細碎的裂紋,像舊瓷的開片。
他的聲音從那張白板後面傳出來,比剛才低了一截,不再有孩的輕快,帶著某種被了很久之後終于翻上來的糲:"你猜對了,那有如何?"
楊晏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程宥已經了。
他的唐刀從鞘口出三寸,肩線下去,腳掌抵住地面,膝蓋微彎,整個人像一被拉滿的弓弦,蓄著力預備彈出去——楊晏的手按上了他的手臂,力道不重,但程宥的作停住了。
"不急。"楊晏說。
他的聲音不高,像是隨口講了一句,但程宥的刀沒有再往外。
楊晏收回手,目掃過整片頂層。
滿地銅綠碎片,碎裂的銅鐘,散落的老舊零件,被月照亮的窗和投在墻面的細長影子。
他一邊看一邊說:"距離十二點還有十四分鐘。他現在能量紊,打起來太費時間了。先找神父。不出意外的話,神父應該就在這棟鐘樓里面。"
"你剛才爬上來的時候,有沒有看到這層樓有暗門或者暗道?"
他問的是程宥,但程宥還沒回答,那個白板臉的怪已經笑了一聲。
短促的,帶著一點裂帛般的尾音。
楊晏沒有理他。
他開始沿著頂層的墻壁走,一道一道檢查,用手背敲敲石面聽聽聲音,蹲下來看墻角的接,用指腹索墻面上那些刻痕的邊緣。
程宥跟在他後面兩步遠的位置,沒有說話,也沒有靠近,只是安靜地跟著,像一道影子。
楊晏在東南角蹲了下來。
那里有一塊墻面看起來比其他地方暗一些,不是影造的,是石料本的就不太一樣。
他用指節敲了兩下,傳來的聲音比別悶一些,像是石頭後面有空的。
他把手掌平在墻面上,順著隙了一圈,在右下角到了一個極淺的凹槽,形狀剛好夠一手指進去。
他正要用力去扣那個凹槽,程宥走過來,手拉住了他的手。
楊晏轉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拉住的手,又抬眼看程宥。
月從側上方照過來,把他的半張臉照得很亮,墨綠的瞳孔里映著一點碎銅片反的,微微了一下。
"我知道你想和我打好關系,"他的語氣帶著一玩笑的尾音,像是一句隨口說出來的話,不太認真,但也不是完全說笑,"但現在不是哥倆好的時候吧?先放手。"
程宥的角幾不可察地了一下。
他沒說話,只是拉著楊晏的手腕把他往後帶了兩步,然後松開了他,走到那塊墻面面前,抬手抹了一把自己肩上那道還在滲的傷口。
珠從指間滲出來,他用了三手指蘸了蘸傷口邊緣的痕,然後在墻面上畫了一個符。
筆畫很短,只有三劃,叉一個極簡的圖案。
符畫完的那一刻,墻面從符痕的位置開始裂開。
不是碎裂,是像門一樣向敞開了一道,出一條窄窄的通道,黑的,看不到盡頭。
灰塵和舊空氣從裂里涌出來,帶著一的、石頭和鐵銹混合的氣味。
程宥收回了手,轉頭看了楊晏一眼,沒有解釋,也沒有炫耀,只是看了他一眼,像是確認他看見了,然後側邁步走進了那道裂里。
黑的擺在他後晃了一下,消失在影中。
楊晏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裂開的墻面。
他張了張,又閉上了,難得地沉默了幾秒。
然後在心里對系統說了一句話。
"我靠?他還有這技?"
系統回了一句:【宿主,你的關注點是不是有點偏了。】
楊晏沒有回答。
他側跟了進去,風下擺過裂邊緣的石面,帶起一點細碎的響聲。
裂在他後緩緩合攏,像一道被拉上的門,把月和滿地的碎銅片都關在了外面。
通道不長。
兩側的石壁很窄,窄到楊晏的肩膀幾乎要到兩邊的墻面,走幾步就要側一下。
腳下的地面不平,像是鑿出來的,踩上去能覺到石塊的棱角和碎砂。
空氣里的灰塵味比外面更重一些,混合著那種在封閉空間里悶了很久的鐵銹氣。
楊晏走在程宥後面兩步遠的位置,能看到他的肩線和後頸的廓在昏暗的線里晃。
程宥走路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靴子落在石面上只帶起很輕的沙響,像一只習慣在暗移的。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通道在一個拐角之後忽然開闊了。
面前是一個不大的圓形石室,穹頂在頭頂兩三米高的地方收攏尖,四壁是糲的灰白石材,沒有任何裝飾,也沒有窗戶。
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嵌著一塊鐵板,直徑大約一人寬,鐵板表面覆著一層暗的銹跡,邊角被磨損得圓潤。
鐵板上方垂著幾條細長的鐵鏈,從穹頂的隙里垂下來,末端散落在鐵板周圍,有些銹斷了,有些還完好地垂著。
像曾經有過什麼東西被鎖在這里,用這些鐵鏈拴著,後來那個東西離開了,只留下了鐵鏈的痕跡。
鐵板的邊緣坐著一個人。
他靠在墻壁上,灰白的袍邊緣破舊了,垂在石板地面上。
頭發也是灰白的,很長的灰白,從肩側一直垂到膝蓋,邊緣有些散,像是很久沒有人替他打理過。
他沒有,只是在楊晏和程宥踏石室的瞬間,微微抬了一下頭。
那張臉很老了。
皮薄得像紙,在顴骨上,能看到底下骨頭的廓。
角兩邊各有一道很深的紋路,從鼻翼延到下頜,像兩道刀刻出來的壑。
他的眼睛是閉著的,眼皮垂下來,睫已經白了,在月照不到的暗幾乎看不清。
"你終于來了。"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嗓子里帶著一層干的沙啞。
他沒有睜眼,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面朝楊晏的方向,停頓了片刻之後繼續說下去。
"我在這個底下等了很久。等一個人來把這口鐘敲碎。"
楊晏站在石室的口,沒有再往前走。
"你是神父?"
老人角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功,只帶出一道極淺的弧度。"曾經是。"
他停了片刻,眼皮掀開了一道,出一雙渾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