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楚翻出幾個用舊報紙包的小包,里面是各式各樣的種子:
南瓜籽、瓜籽、黃瓜籽、向日葵籽,甚至還有一小包仙花籽等等……
這年頭,農家人都節儉,好點的瓜果蔬菜吃完,籽兒都要仔細留下,來年再種,能省下一筆不小的開銷。
胡秀纓也不例外。
阮星楚走到黑土地旁,用樹枝劃出淺,小心翼翼地將不同種子分別種下,又用葫蘆瓢舀來清澈的靈泉水,細細澆灌。
忙完這些,洗凈手,坐在茅屋前那塊當凳子用的平整石頭上,拿起了那本《赤腳醫手冊》。
指尖過泛黃的書頁,思緒飄回了小時候。
的爺爺,是附近幾個村子都有名的老醫,手藝是祖上傳下來的。
小時候,父母不搭理,便總像個小尾似的跟在爺爺後,看他給牛馬瞧病,給豬羊接生。
爺爺總會一邊忙活,一邊用帶著鄉音的調子念叨些口訣:
“‘豬不吃食眼發紅,快找黃芩板藍;牛拉稀,不用急,馬齒莧加鍋底灰……’”
“‘發瘟,速斷魂,半邊蓮煮水能回春;羊咳嗽,不停,麻黃甘草煎湯靈……’”
那些田邊地頭尋常可見的野草,在爺爺手里仿佛都有了神奇的力量。
小小的阮星楚覺得有趣極了,也學著辨認柴胡、車前草、公英。
爺爺發現有興趣,更是高興,常塞給一塊烤紅薯或幾顆炒黃豆,著的頭說:“我們星楚聰明,學了本事,以後不管到哪兒,牲口都不怕生病沒人治。”
那是灰暗年里難得的溫暖和彩。
可惜,爺爺在十歲那年就去世了。
胡秀纓和阮大蛋趁機徹底斷了讓學本事的念頭:“孩子學這些有啥用?還能當醫不?老老實實干活,早點嫁人!”
如今,捧著這本詳盡的手冊,那些塵封的記憶仿佛被拭干凈,重新變得清晰。
貪婪地汲取著書上的知識,結合著爺爺零碎的教導,一些原本晦的容竟也豁然開朗。
原來給豬打針要注意頸部三角區,原來牛前胃弛緩可以按左肷部……
看得了迷,差點兒忘了時間。
估著外面天該亮了,了個懶腰,合上書。
準備離開空間前,習慣地去看那幾只。
草窩里,赫然又躺著三個圓滾滾的蛋!
而睡前種下種子的那片黑土地上,竟已能看到點點極細微的綠,正在努力地拱破潤的土壤。
這靈泉和黑土地的效果,遠超的想象!
阮星楚心中涌起難言的期待,對未來,對和厲墨北的生活,第一次生出了如此而明亮的憧憬。
退房,離開招待所,挎著里面只裝著介紹信、車票、水壺和那包糖的布包,腳步輕快地走向火車站。
磚砌的站前廣場上滿了人,扛著巨大編織袋的民工,提著印有“上海”、“北京”字樣的殼箱的出差干部,抱著孩子、挎著籃子的婦……
人聲鼎沸,各種方言混雜。
幾乎每個人都大包小包,行匆匆,臉上寫滿了旅途的疲憊或對遠方的期盼。
相比之下,只挎著一個小布包的阮星楚顯得格外輕便,甚至有些突兀。
暗自慶幸自己有空間這個,大部分家當和干糧都已妥善存放,省去了攜帶沉重行李的麻煩,也減了被人注意的風險。
在指定的候車區域找了個角落站著,目謹慎地掃過周圍。
忽然,覺到一道視線,若有若無地落在自己上。
抬眼去,只見對面長椅上坐著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括的灰中山裝,皮鞋锃亮,頭發梳得一不茍,氣質與周圍灰撲撲的人群截然不同,有種城里干部的味道。
他長得頗為周正,甚至稱得上英俊,但此刻,他正微微蹙著眉,目毫不掩飾地打量著,眼神復雜,帶著探究,甚至有一驚疑。
阮星楚心中警鈴大作。
立刻移開視線,裝作整理挎包,卻繃了。
出門在外,尤其是單,對任何過分的關注都必須保持警惕。
不聲地挪腳步,朝已經開始有人排隊的檢票口方向靠近。
那男人的目也在跟著移。
他旁一個同伴用手肘了他,低聲調笑道:“老蘇,看啥呢?瞧上那同志了?長得是俊,就是太瘦了點。”
被稱作“老蘇”的男人迅速收回目,瞪了同伴一眼,低聲道:“別瞎說!”
心中暗暗嘆:太像了……
那眉眼,尤其是蹙眉時的神態,簡直和記憶深那張溫又哀傷的面孔有七八分相似!
難道……世上真有如此巧合?
他心中存了疑,卻知道此時不是深究的時候。
阮星楚隨著人流通過檢票,找到了那列印著“人民鐵路”字樣的墨綠龐然大。
按照車票上的號碼,爬上高高的踏板,鉆進車廂,在狹窄的過道里費力地找到自己的鋪位。
這是兩世為人第一次坐火車,心中不免有些新奇和忐忑。
臥鋪車廂比座車廂安靜些,但也充斥著各種氣味和低語。
找到自己買的下鋪,將小小的布包放在枕頭側,才松了口氣。
火車鳴響汽笛,發出巨大的“哐當”聲,緩緩開。
窗外的站臺、樓房、田野開始向後移,越來越快。
真的要出發了,離他越來越近了。
激之余,村長的話再次浮上心頭:他傷了,傷得不輕。
他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會不會有生命危險?
無數擔憂啃噬著的心,比的疲憊更甚。
為了轉移注意力,也為了不浪費這漫長的旅途時間,阮星楚側過,面朝車廂壁,從布包里拿出那本醫手冊,借著車窗進來的線,再次沉浸其中。
了,就借著布包的掩護,從空間里出一張烙餅,就著咸菜和煮蛋,小口小口地吃著。
餅還是溫的,咸香可口,蛋帶著靈泉滋潤過的鮮。
火車規律地撞擊著鐵軌,“哐當,哐當”,載著穿山越嶺,一路向著西南方向疾馳。
窗外景不斷變換,的心,早已飛向了更遙遠的、那個有他的地方。
旅途剛剛開始,而的歸心,已似箭。
……
……
……
“嗚——咣當,咣當……”
冗長而單調的列車行進聲終于被一聲悠長尖銳的汽笛取代。
車劇烈地晃了幾下,緩緩停穩。
“西南省城站到了!旅客同志們請帶好行李品,按順序下車!”列車員嘹亮的聲音穿過車廂。
阮星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