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楚回到招待所,天已經黑。
走廊的燈是老式的鎢燈泡,線昏黃,照得墻皮剝落的影都模糊了。
老舊的水泥臺階有些坑洼,小心避開,扶著斑駁的木扶手一級級往上。
心里還在盤算明天的事。
要早點起床,先把空間里的菜收了。
小白菜又能割一茬,菠菜也長了,還有新種的小蔥,後天就能上市。
對了,還有蛋,最近下蛋的速度很快,得加速賣掉換錢……
正想著,聽見前面傳來“咯噔、咯噔”的聲音。
是一個人走在前面。
對方燙著卷發,穿著一條相當扎眼的碎花連,腰收得很,部的曲線一扭一扭的。
腳上是雙半高跟的皮鞋,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聲都清脆又拖沓。
阮星楚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這人走得好慢,屁扭來扭去,像故意在展示什麼。而且,這背影,讓想起一個人。
阮婷婷。
那個所謂的妹妹,見到某些特定的男人時,走路也是這副姿態。
以為扭得越厲害越好看,殊不知落在旁人眼里,只覺輕浮。
阮星楚收回目,在心里默念明天的菜單:早上給厲墨北做蔥花蛋餅,配小米粥,再拌個黃瓜。中午燉排骨蘿卜,晚上包餃子……
前面的人還在慢吞吞地挪。
走到拐角時,阮星楚發現停下來了。
并且停在自己住的那間房門口。
人從手提包里掏出一把鑰匙,正要往鎖孔里。
阮星楚眉頭微蹙,快步上前:“同志,你是不是走錯了?”
人回過頭。
一張濃妝的臉映眼簾,年紀大約二十四五,眉眼間有幾分明,也有幾分不耐煩。
“你誰啊?”上下打量著阮星楚,語氣不善。
阮星楚指了指門上的號碼牌:“這間房是我住的。”
人愣了愣,低頭看看自己手里的鑰匙,又抬頭看看門牌號,撇:“哦,那我記錯了。”
語氣里沒有半分歉意,反而著“你干嘛多管閑事”的不悅。
收起鑰匙,扭著腰繼續往走廊深走,高跟鞋的聲音又急又響,像在表達某種不滿。
阮星楚沒說話,掏出鑰匙打開門。
臨進屋前,余瞥見那人停在了走廊盡頭的那間房門口。
人進去前,還回頭往這邊看了一眼,目在阮星楚臉上停了幾秒,角撇了撇。
“哐”的一聲,門關上了。
阮星楚也關上門,把那濃烈的香水味隔絕在外。
沒把這事放心上。
省城招待所人來人往,什麼人都可能遇到。
剛才那人雖然態度不怎麼樣,但到底沒鬧出什麼事,不過是個沒素質的路人罷了。
鎖好門,拉上窗簾,迅速進空間。
黑土地泛著溫潤的澤,剛澆過水的菜畦綠油油的。
群在屋後安靜地睡著了,母們在一起,把新孵出的小護在翅膀下。
看著這一副欣欣向榮的畫面,很快將剛才的不快拋之腦後。
然而,沒想到,很快又遇到了那個扭屁的人,并且,還是在醫院病房里。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阮星楚提著布兜來到住院部給厲墨北送飯。
腳步輕快地往病房走,快到病房門口時,一陣笑聲從里面傳出來。
阮星楚腳步頓了頓,微微蹙眉。
那笑聲尖細,像是刻意著嗓子又故意放出來,每個音節都帶著某種刻意的婉轉。
同樣是笑,這笑聲跟楊秀華那種敞亮的笑完全不同。
楊秀華的笑讓你聽了也心舒暢,也想笑,這個笑卻讓你莫名想皺眉。
阮星楚推開了門。
楊秀華正坐在自己丈夫床邊削蘋果,聽見靜抬頭看,眼神復雜。
趙連靠在床頭,表有些微妙。
而厲墨北的床邊,站著一個人。
人穿聽見門響,轉過頭來。
目落在阮星楚上,明顯愣了一下,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
阮星楚認出了。
昨晚招待所走廊上那個濃妝艷抹、態度不善的人。
兩人的目短暫鋒。
阮星楚沒有再看第二眼,徑自走向厲墨北的床邊。
“媳婦,來了。”厲墨北看見,眼神瞬間和,連聲音都比平時低了幾度。
“嗯。”阮星楚應著,把布兜放在床頭柜上,開始往外拿飯盒。
那人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
但很快調整過來,轉向厲墨北,用輕的聲音問:“厲團長,這位是……你請的護工?”
上下打量著阮星楚,目在那纖細的板上轉了一圈,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這子骨……能照顧人嗎?”
病房里的氣氛驟然凝固。
楊秀華削蘋果的作停了。
趙連連大氣都不敢出。
阮星楚拿飯盒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
厲墨北的臉沉了下來。
他看向那人,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林軍醫,這是我人,阮星楚。剛才我喊媳婦,你沒聽到?”
他頓了頓,轉向阮星楚,語氣又恢復了平時的溫和:“媳婦,這位是林嬋娟,咱們駐地衛生隊的軍醫。”
沒有多余的介紹,沒有寒暄。
公事公辦,涇渭分明。
阮星楚心里那點小小的不舒服,突然就散了大半。
林嬋娟臉不自然,隨即做出恍然大悟的表:“哎呀,原來是嫂子!瞧我這眼神,實在是不好意思。”
捂著笑,眼睛在阮星楚臉上轉來轉去,“我沒想到會是……以前在駐地聽人說……”
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言又止。
這種話,阮星楚太悉了。
故意說半截話,讓人去猜,去腦補。
阮婷婷也這一套。
目的嘛,無非是想暗示“部隊里有些關于你們的傳言”。
至于是什麼傳言,反正不說完,你怎麼想都行。
楊秀華在一旁聽不下去了。
“哎喲,林軍醫這話說得,我怎麼聽著這麼別扭呢?”把削了一半的蘋果往床頭柜上一放,笑得眼睛瞇,話卻直愣愣地過去,“厲團長一看就是個正派人,他就算要找護工,也不可能找個的吧?那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