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推門進去。
“吱呀 ——”
門軸轉,一更濃烈的藥味撲面而來,混雜著淡淡的水汽,瞬間裹住全。
暖閣里沒有太多陳設,正中擺著一個一人高的黑木大木桶,桶里盛著深褐的濃稠藥湯,表面浮著一層細碎的暗金浮沫,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周遭的影。
木桶里,坐著那個銀袍男。
他沒穿服。
漉漉的黑發垂落肩頭,發梢滴著水珠,順著白皙的脖頸進藥湯里,漾開一圈圈淺淡的漣漪。
暖黃燭火落在他上,眉眼昳麗得不像真人,眉骨高,眼尾微微上挑,抬眼時又帶著勾魂的。
活一只修煉形、專勾人心魄的男鬼。
陸懸月進門的瞬間,瞳孔猛地一,立刻低下頭,死死盯著腳下的青磚,不敢再抬半分目。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
默念三遍,雙膝一彎,恭恭敬敬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繃得筆直,聲音得極低:“虜婢參見公子。”
桶里的人沒應聲,只聽見藥湯晃的輕響,還有他低沉的笑聲,在閉的暖閣里輕輕回,帶著幾分戲謔。
“你不好奇,我泡的是什麼?”
男的聲音很輕,卻莫名著一不容置疑的威。
陸懸月額頭抵著地面,連呼吸都放輕:“虜婢不敢好奇。”
“不敢?”
男輕笑一聲,指尖輕輕劃過藥湯表面,濺起一滴水珠,落在地面,“這是南疆的藥浴,用百種毒草、千年蠱蟲熬制,泡了可是會延壽的。你想試試嗎?”
百種毒草、千年蠱蟲?
陸懸月心里咯噔一下,後背瞬間冒起一層冷汗。
跟一個小丫鬟說這些做什麼,覺得現在就得死,哪還管以後延不延壽的。
連忙搖頭,聲音更恭順:“虜婢福薄,消不起,不敢妄念。”
男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指尖在桶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輕響。
然後是水聲,很大的水聲。
他從桶里站起來了。
陸懸月的瞳孔驟然一,頭埋得更低了,額頭幾乎到了地面上。
在心里把男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
有病吧?!
說站起來就站起來?
雖然低著頭,但眼睛又不是瞎的,余里還是能看到一片白花花的…
還好。
兩個侍不知道從哪個角落冒出來的,作極快,一件寬大的長袍已經披到了男上,把他裹得嚴嚴實實。
陸懸月松了口氣。
狗東西,還知道穿服就好。
漉漉的腳步聲從頭頂方向傳來,越來越近。
赤腳踩在地毯上,發出輕微的噗噗聲,帶著水漬的潤。
然後是一冷香、雪松、草藥,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氣息,混合在一起,從上方下來。
他在面前站定了。
“都退下。”
男的聲音不大,但屋里的侍和僕從立刻魚貫而出,眨眼間就消失在門外。
門被帶上了,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燭火跳了跳,在墻上投下晃的影子。
陸懸月跪在地上,不敢一點不敢。
能覺到男的目落在上,大爺的以後等有了技能干死他丫的。
然後,覺到了一只什麼東西爬到了的上,下意識看去竟然是一只蝎子。
本來不及想好好的為什麼會出現蝎子,就把把這玩意直接抖下來弄死。
“別,否則我不保證它會不會咬你一口”
男的聲音里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傲慢和上位者的迫。
陸懸月瞬間明白這毒蝎估計是這個男養的,狗日的,看著就是會養這些東西的人。
垂著眼睛,睫微微,面上是一副誠惶誠恐雖然害怕,但是依舊聽話不敢的小丫鬟模樣。
任由這毒蝎爬上的上,繞著脆弱的脖頸溜達。
但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節已經得發白。
男居高臨下地看著,燭從他後照過來,把他的廓鍍上一層暖的,看上去頗為神圣…個屁啊。
他的頭發還在滴水,水珠順著下頜線落,滴在面前的地毯上,洇開一小片深。
陸懸月的心跳得很快,是真的害怕的,但的表沒有一破綻。
甚至適當地紅了紅臉,把目微微別開,做出一副不敢直視主子容的小兒姿態。
“什麼名字來著?”
男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懶洋洋的像剛睡醒的貓。
“回公子,虜婢翠屏。”
“翠屏。”
他重復了一遍,像是在品嘗這兩個字的味道,然後輕笑一聲,“難聽。”
陸懸月額頭抵著地面,心里罵了一句你才難聽你全家都難聽,上卻恭敬道:“虜婢卑賤,名字自然是陋的,污了公子的耳朵。”
“你倒是會說話。”
男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赤腳在地毯上踩了兩步,走到側面,繞著慢慢轉了一圈。
明明表面卻乖順得像只任人的小貓,就算有幾分小聰明卻只是一個普通的小丫鬟。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丫鬟,第一次見面時,他腰間那枚師父留下的金鈴鐺竟震了一下。
那金鈴鐺是無舌鈴,師父說唯有遇到能取他命的命定死劫,才會異。
可他看來看去,這翠屏的小丫鬟,除了有點小聰明之外,容貌姿再無特別之。
別說他懷巫族巫,就算單憑一頂尖武功,死也不過是抬手之間的事。
那枚金的小鈴鐺安靜地垂在錦帶之下,燭照上去,泛著一種不祥的暗沉澤,像是一只半閉的眼睛。
他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陸懸月,又看了一眼無舌鈴,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無舌鈴沒有再響。
從他第一次見到這個小丫鬟到現在,無舌鈴只在那一瞬間震了一下,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靜。
也許真的只是巧合。
但師父一生于卜算,從未出過差錯。
男人陸懸月慢慢踱步,赤腳碾過地毯上的痕,目像冰冷的細網,將從頭到腳反復打量。
他名喚巫玦,是南疆巫族千年難遇的天縱奇才。
巫族盤踞南疆十萬大山,世代研習通神巫,掌控蠱、毒與祭祀之法,是大燕王朝也不敢輕易招惹的世勢力。
巫玦自被巫族大巫祝收養,三歲識蠱、五歲通毒、七歲便能自己煉藥,十五歲便已將巫族所有法學盡,一巫與武功,放眼天下難逢敵手。
他的師父,當代大巫祝,窮盡一生執念于“通神”。
大燕王朝開國百年,皇權穩固。
但皇帝嘛,權勢都有了還想要什麼?當然是長生!
大巫祝早年便與皇室互有往來,承諾只要集齊十萬天外人獻祭,便可繪制上古通神符陣,向神明許下長生愿。
而所謂天外人,也就是蜂巢游戲投放到此的玩家。
為等天外人降臨,大巫祝籌謀十幾年,一邊給大燕皇帝煉制延壽神藥,穩住皇權信任,一邊日夜推演星象,靜待天裂之日。
就在一月前,大巫祝推算天外人終快現世。
但彼時大巫祝壽元耗盡,油盡燈枯,臨終前唯獨召來巫玦。
其一,通神獻祭需十萬天外人,獻祭功,自是任何愿都可得以實現;
其二,他意外窺見巫玦的死劫,于是留下無舌金鈴,若金鈴響則他的命絕。
話音落,大巫祝斷氣,將巫族大權與通神,盡數予了巫玦。
巫玦本就冷漠寡,骨子里帶著巫族與生俱來的鷙狠戾。
師父死時,他無半分悲戚,只覺天意順遂。
大巫祝巫深不可測,若活著日後未必肯乖乖出獻祭主導權,如今壽終正寢,倒省了他一番手腳。
他原以為,天外人皆是凡夫俗子,手無寸鐵,不過是待宰的祭品。
而他,將借十萬祭品登臨神壇,獲得無上力量,永生不死。
這是他的盛世,是他的時代。
直到那日在荒原,見到這個翠屏的小丫鬟。
不過是個穿著布、滿臉怯懦的普通丫鬟,看著膽小又乖巧,眉眼普通,更是腳步虛浮不通武藝。
可偏偏,他腰間那枚從不發聲,唯有命定死劫靠近才會響起的無舌金鈴,竟在靠近時,輕輕震了三下。
巫玦停下腳步站在陸懸月面前,垂眸看著低垂的眼睫,眼底翻涌著玩味和輕蔑,還有一不易察覺的疑。
他指尖無意識挲著襟下的金鈴,冰涼,此刻安安靜靜,再無異。
可笑。
真是可笑至極。
就這麼個螻蟻般的小丫鬟,也配做他的死劫?
陸懸月跪在地上,膝蓋硌在冰冷的青磚上,已經有些發麻了。
“翠屏。”他又念了一遍的名字,這次語氣里多了一點玩味,“你識字嗎?”
“回公子,識得幾個。”
陸懸月低著頭,聲音恭順,“虜婢在府里伺候二小姐時,二小姐教過一些。”
這是實話,沈雲蘿確實教過翠屏識字,雖然教的不過百來個,但足夠在這個時代勉強算個通文墨的丫鬟。
“那正好。”男轉走向窗邊的矮榻,赤腳踩在地毯上。
他坐下來一條曲起,手臂搭在膝上。
“我這兒有一樁差事,想找個人去做。”
陸懸月心頭一,但面上依舊是那副恭順的模樣:“公子請吩咐,虜婢若能辦到,定當竭力。”
“你能辦到。”男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敲,“很簡單的事。”
他頓了頓,目落在上,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幫我抓人。”
陸懸月愣了一下。
巫玦補充道:“幫我抓天外人。”
陸懸月的心臟猛地一沉,天外人不就是他們這些從現代來的玩家?
強下心底的驚疑,面上依舊平靜,只是微微蹙眉出一副茫然不解的樣子:“公子,天外人是什麼?虜婢…… 虜婢不懂。”
男低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墨的眸子里閃過一惡劣的玩味。
“就是那些舉止怪異、來歷不明的人。你跟著周知府的人,他們自會幫著你辨認抓捕”
他淡淡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件無關要的小事。
陸懸月的手指掐進掌心里,疼得鉆心,但的聲音依舊恭順得像一只搖尾乞憐的狗。
“虜婢……虜婢怕做不好。”
“做不好沒關系。”男的聲音帶著笑意,“做錯了也沒關系。寧可錯抓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寧可錯抓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陸懸月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睜開眼,抬起頭,臉上帶著那種被主子委以重任後的激和惶恐。
“虜婢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公子厚。”
巫玦看著那張滿是忠誠的臉,角微微彎了一下,而後只是微微抬手就讓脖頸的毒蝎回到了他旁。
“下去吧。”
“是。”
陸懸月磕了一個頭,站起來垂著眼睛後退了幾步,轉往外走。
從男院子里出來的時候,夜風一吹,後背涼颼颼的。
這才發現,的裳已經被冷汗浸了。
回到偏房,秋月還睡著,呼吸均勻,角甚至掛著一笑意,不知道做了什麼夢。
陸懸月坐在床邊,盯著窗紙上晃的樹影,腦子里反復回放剛才的場景。
那只毒蝎繞著脖子轉的時候,差點沒忍住。
不是因為害怕屈辱,雖然確實也屈辱!!
是因為毒蝎在脖子,而的脖子怕….
不過,他是在試探?
或許他懷疑是天外人,所以故意把這個差事給。
如果拒絕,或者出半分異常,立刻就會暴。
但是據他“寧可錯抓一千,不可放過一個”的行事風格,又怎麼會放過?
躺在床上閉眼思考,到底為什麼要抓他們這些玩家,而真的要幫著周知府去抓玩家嗎?
好吧,一個小丫鬟也沒選擇,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陸懸月把這個念頭下去,強迫自己睡。
不管怎樣,明天開始,要打起十二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