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家老宅的那幾日,日子表面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卻暗流涌。
南志鴻蹲在院子里收拾行囊,一件一件地往外倒騰,幾換洗的裳,一雙半新不舊的解放鞋,一床薄被,還有一套他用了好幾年的鍋鏟,用布包得整整齊齊,刀刃上還泛著常年使用留下的溫潤澤。
他這個人念舊,用順手的東西舍不得扔,總覺得到了新地方還能派上用場。
說起來,他在這座祖宅里住了二十多年,可真到了要走的時候,收拾出來的家當也不過兩只蛇皮袋就裝完了。
蹲在地上把袋子口扎,心里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是家里排行中間的那個。
父親南偏心小兒子南志煥,什麼好的都先著小的;母親張群偏心大哥,張閉就是“你大哥多不容易”。
只有他,不上不下地夾在中間,像一塊被忘在灶臺角落的抹布,要用的時候就拿起來兩下,用完了隨手一扔。
早年他出去打工,每個月老老實實往家里寄錢,一半說好是家用,一半說好存著將來娶媳婦用。
他那時候想得簡單,自己也是孩子,爹媽總不會坑他。
誰知真到了要結婚的時候,他開口跟家里要那筆存著的錢,母親張群兩手一攤,臉上連一愧都沒有:“家里沒錢了,錢都給你弟弟娶媳婦用了。你弟弟年紀小,你當哥的多擔待。”
多擔待。
這三個字,他從小聽到大。小時候弟弟搶他的東西,父母說“你當哥的多擔待”;長大了弟弟花他的錢,父母還是說“你當哥的多擔待”。
好像他生來就該是弟弟的墊腳石,他掙的每一分錢、吃的每一口飯,都應該先著別人,最後才到他。
南志鴻蹲在院子里的龍眼樹樹下,把這些事在心里過了一遍,臉上的表卻沒什麼變化。
不是不委屈,只是委屈了這麼多年,已經習慣了。
可如今不一樣了。
他結了婚,有了妻子,有了屬于自己的家。
婉銀嫁給他的時候,他沒房沒車沒存款,就一力氣和一顆真心。婉銀什麼也沒說,把的私房錢拿了出來,跟他一起規劃未來的日子。
爸媽在港城,家里條件比他好得多,可從來沒在他面前擺過譜,反而替他著想,連在公婆跟前了委屈都不跟他抱怨,怕他夾在中間為難。
他不能再讓委屈了。
所以當婉銀說要去A城闖的時候,他沒有猶豫就答應了。不是因為他有多大的雄心壯志,而是因為他相信婉銀,更因為他知道,在這個家里,他們倆只有自己靠自己。
離開,或許是更好的選擇。
郭婉銀這幾天也在馬不停蹄地準備。
把廚房里攢的那些藥材一樣一樣地清點、分類、打包——黨參、黃芪、枸杞、當歸、淮山、玉竹、沙參、蓮子、百合……滿滿當當塞滿了兩個布口袋,每一樣都用油紙分裝好,外面用筆寫了名字,字跡娟秀工整。
在飯店上過幾年班,知道什麼藥材配什麼食材,什麼季節上什麼藥膳,煲湯的火候怎麼掌握,燉品的配方怎麼調整。
這些年在灶臺前練出來的本事,一樣不落地裝進了行囊里,連那本麻麻記滿了配方的筆記本都妥帖地藏在服中間,生怕磕了了。
這些藥材和方子,是安立命的本錢。
一邊收拾,一邊在心里盤算著到A城以後的打算。
房子要先看,鋪子要選臨街的,廚房的布局怎麼設計,菜單上哪些是主打、哪些是時令,腦子里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像春天解凍的溪水,攔都攔不住。
有時候想得太神了,手里拿著個東西就杵在那兒發呆,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抱著個包袱站了好幾分鐘。
南志鴻從外頭進來,看見妻子抱著個布包袱站在屋子中間發愣,角不自覺地彎了彎,走過去輕輕了的肩膀:“想什麼呢?跟個木頭人似的。”
郭婉銀回過神來,臉微微一紅,把包袱往他懷里一塞:“想咱們的菜單呢。去去去,別打擾我,我還有好多東西沒收拾完。”
南志鴻接過包袱,低頭聞了聞,一淡淡的藥香撲鼻而來。他咧著笑:“我倒要看看是我媳婦兒厲害,還是A城那些廚子厲害。”
“你貧。”
郭婉銀白了他一眼,轉過去繼續翻的箱子,可轉過的那一刻,角還是沒忍住翹了起來。
出發前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跟母親報備。
郭婉銀知道母親林嬋的脾氣,媽從來沒攔過任何決定,可越是這樣,越不能瞞著。
拿出十幾萬家底跑幾千公里去闖,這麼大的事要是不說一聲,回頭傳到母親耳朵里,非得急壞了不可。
南志鴻一聽說要打電話,二話沒說就催著去鎮上:“趕去,早說早安生。咱們去那麼遠,丈母娘不知道的話,回頭還不得以為我把你拐跑了。”
郭婉銀笑著拍了他一下,換了干凈裳就往鎮上走。
鎮上的郵電局不大,電話亭就一個,排了會兒隊才到。投了幣,撥了號,聽筒里嘟嘟嘟響了幾聲,那頭傳來港城母親悉的聲音。
“喂?”
林嬋的聲音帶著點粵語特有的糯尾音,隔著幾千公里的電話線傳過來,依然能聽出那子利索勁兒。
“媽,是我!”
郭婉銀的聲音一下子亮了,像小孩子得了糖一樣不住的高興,“我跟志鴻打算去A城發展,趁現在還年輕,想出去拼一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林嬋的聲音再度響起,語氣里的擔憂像水面下的暗流,雖然著,卻瞞不過兒的耳朵:“去A城啊?那麼遠,想好了?”
“想好了。”
郭婉銀握話筒,一字一句說得篤定,“我們手里有積蓄,想在A城發展開店。媽你說過我的手藝拿得出手的,志鴻做菜你也夸過,我們倆搭伙,肯定能干出名堂來。”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