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嬋站在港城的家里,握著話筒的手微微收。
這是最疼的兒,從小最有主意,最像。當年跟丈夫漂洋過海去港城的時候,比婉銀這個年紀還大,也是揣著一子不服輸的勁兒。
如今聽到兒用同樣的口氣說出差不多的打算,心里又是驕傲又是心疼。
驕傲的是兒有膽量有魄力,心疼的是,這條路不好走。
可不會攔著。
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把幾個孩子都養了有主意的人。
怎麼可能因為擔心,就去折斷兒的翅膀。
“這樣啊。”
林嬋的聲音慢慢緩了下來,像放下了什麼沉甸甸的東西,語氣變得溫和而篤定,“你做什麼,媽媽都支持。但是你萬事要小心,出門在外不比在家,凡事多留個心眼。”
“嗯嗯,媽,我會的!你也要注意,別老心我們。”
“什麼時候出發?”
“下周一。還有五天,這幾天準備得差不多了就。”
“好,萬事注意安全。有事就給媽媽打電話,別心疼話費,知道不?”
郭婉銀又跟母親寒暄了幾句,才依依不舍地掛了電話。
站在原地看了話筒好一會兒,深吸一口氣,長途話費一分鐘六塊錢,貴得疼,可聽到媽媽的聲音,這幾塊錢花得比什麼都值。
電話打完,郭婉銀心里的石頭落了地,腳步輕快地走出郵電局,順道又去藥鋪補了一批藥材,大包小包地掛在胳膊上,回家路上到鄰居問“婉銀怎麼買這麼多藥材”,就笑著應付一句“家里煮湯用”,腳步不停。
出發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南志鴻把蛇皮袋整理了一遍又一遍,什麼東西帶什麼東西不帶,斟酌了又斟酌。
郭婉銀則把那些藥材寶貝又重新分裝了一次,確保路上不會。
兩個人各忙各的,偶爾在屋里上了,相視一笑,又各自埋頭干活。
臨近出發的第二天,郭婉銀照常出門去買最後一批藥材。
走到村口的時候,遠遠地看見一個悉的影站在老槐樹下,穿著一件深灰的薄呢外套,頭發梳得一不茍,提著一只老式的皮箱。
郭婉銀的腳步猛地一頓,然後整個人像被彈簧彈出去一樣飛奔過去,聲音又驚又喜,差點破音:“媽!你怎麼回來了!”
林嬋轉過,張開雙臂接住了撲過來的兒。
上下打量了一圈,確認兒沒缺胳膊,臉上甚至比上次見時還圓潤了些,懸了一路的心才算落了地。
里說出來的話卻不帶半點煽,輕描淡寫的,像個玩笑:“做媽媽的來看看自己的兒,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郭婉銀的眼眶卻一下子就紅了。
知道媽媽是從港城專門飛回來的。那年頭港城到地一趟多不容易啊,過關、轉車、打證明,路上折騰一整天。而媽只為了打的那個電話,為了親眼看一眼,就千里迢迢地趕回來了。
“媽你回來怎麼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郭婉銀拉著母親的手,要帶回家喝茶。
林嬋卻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不去了,找個清靜地方說話。”
說罷帶著兒徑直往鎮上走,步子不快卻篤定,像是早就安排好了。
郭婉銀心里忽然有些忐忑。
媽這個樣子,是出什麼事了嗎?
鎮上那個小賓館的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窗簾半拉著,午後的從隙里進來,落在掉了漆的木地板上。
林嬋放下手里的皮箱,在床邊坐下,拍了拍邊的位置。
郭婉銀挨著坐下來,心里七上八下的,等著母親開口。
林嬋先把兒從頭到腳又看了一遍,連耳後都沒放過,目嚴肅得像是海關查貨。
郭婉銀被看得發,忍不住問:“媽,到底怎麼了?你別嚇我。”
林嬋終于收回了目,臉上的神松弛下來:“沒發生什麼。你一個電話打過來就說要去A城,我以為是你們夫妻倆鬧了什麼別扭,想不開要跑那麼遠。”
說著,自己先笑了,搖了搖手,“看到你沒事就好,是我自己多心了。”
郭婉銀聽了這話,心里又酸又暖,趕認真解釋道:“媽,我們真的只是想去闖一闖。志鴻對我好著呢,我倆好好的,你別瞎想。”
“我知道。”
林嬋看著兒的眼睛,那雙眼睛和年輕時候一模一樣——干凈、堅定、不服輸。
看了好一會兒,慢慢開口道,“媽尊重你的決定。這次回來,也是為了這件事。”
郭婉銀眨了眨眼,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母親彎下腰,打開那只老式皮箱的鎖扣,從里面拿出一個用報紙裹得嚴嚴實實的方磚似的東西,一層一層地剝開。
然後看到了這輩子從沒見過的那麼多錢。
整整四十萬港紙。
一沓一沓的,碼得整整齊齊,用橡皮筋扎著,厚得像個磚頭。
郭婉銀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瞳孔在地震,微微張開又合上,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港幣四十萬。在九五年,這筆錢的購買力,夠在A城二環買一套相當不錯的四合院還有余。
“這是你們去A城發展的錢,媽媽給你們的支持。”
林嬋把錢推進兒手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當然,這是要還的。以後功了記得還啊,這可是我和你爸的養老錢。你也不要和你哥你姐他們說,自己收好,知道不?”
郭婉銀抱著那堆錢,扁了又扁,眼淚到底沒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不是一個哭的人,可抱著母親千里迢迢送來的這堆養老錢,覺得自己從前的所有委屈都算不得什麼了。
一把抱住母親,把臉埋在母親瘦削的肩膀上,聲音又啞又,像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媽,你怎麼這麼好啊,你放心,你的養老錢我肯定連本帶利地掙回來,你要相信我,你兒聰明著呢!”
林嬋抱著兒,手掌一下一下地拍著的後背,目和得像一汪深水。只是安安靜靜地抱著,角帶著笑:“媽明天就回去了。你們兩個好好的,知道不?”
“嗯嗯!我會的!謝謝你,媽媽!”
郭婉銀把臉從母親肩膀上抬起來的時候,眼睛紅得像兔子,可角是翹著的,那模樣又狼狽又可。
永遠是媽媽的乖寶寶,不管嫁了人還是當了媽,這一點永遠不會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