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那頭,南和張群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這一對打算出遠門的兒子兒媳,臉上沒什麼多余的表,目平淡得像在看兩個不相干的人。
南志鴻看了他們一眼,心里說不上什麼滋味。
到底是父母,脈連著,哪怕這顆心已經冷了無數次,到了真要走的時候,還是得說一聲。
他走上前幾步,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淡家常:“媽,我跟阿銀打算去羊城發展。家里就這麼大,住不了這麼多人,弟媳也快生了,更要注意休息,到時候孩子長大也需要地方。”
他說得很自然,把早就編好的那套說辭搬了出來。說去羊城是留個心眼,A城太遠,山高皇帝遠的,以他父母的子,肯定不會放人。
羊城就不一樣了,村里好多人都在羊城打工,近得很,父母會覺得好把控,不會鬧。
南在旁邊聽著,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確實,小兒媳快生了,家里多兩張也是負擔。這個二兒子從小就有主意,管不住,娶了個媳婦以後更是主意比天大。走了也好,省口糧,省地方。
張群也思索了片刻,臉上沒什麼不舍的表,只是淡淡地道:“嗯,你們去吧。”
的心思簡單直接,家里孩子好幾個,二兒子不上不下,實在顧不了那麼多。
再說這個兒子結了婚以後越發不聽話,每個月才給一百塊生活費,一百塊錢能干什麼?都不夠給小兒子買幾包煙的。
還有這個兒媳,仗著有個港城的爹媽就了不起,見了也不夠熱絡,走了最好,省得礙眼。
南和張群彼此對視了一眼,心思各自不同,卻殊途同歸,走了干凈。
南志鴻把父母的表看在眼里,心里涼得像一口枯井,卻也不覺得意外。
這麼多年了,他早就習慣了。
早年他跟大河去外地打工也是這樣,父母從不問他苦不苦累不累,只關心寄回來多錢。爸偏心小弟,媽偏大哥,就他是中間的,上頭夠不著,下頭靠不住。
無所謂了。
他有婉銀,以後他的家,只有婉銀在的地方才算。
郭婉銀上前一步,從懷里掏出準備好的五百塊錢遞給張群,語氣溫和客氣:“媽,這些錢你和爸拿著。我和志鴻要走了,你們好好保重。”
張群和南見到那五百元,眼睛同時亮了一下。
五百元不是個小數目,在這個年代夠一家人吃好一陣子了。
張群接過錢,臉總算緩和了些,掂了掂鈔票,嗯了一聲:“走吧走吧,路上小心。”
郭婉銀默默退回到丈夫邊,沒有再多說什麼。
已經做到了一個兒媳該做的本分。
對公公婆婆,從來客客氣氣,從不失禮,但也僅此而已。
公婆這些年是怎麼對志鴻的,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婆婆的冷眼、公公的偏心、那些藏在日常瑣碎里的小刀子,不是沒覺。
只是從來不說,因為不想讓志鴻夾在中間為難。
但此刻,牽住丈夫的手,覺到他的掌心微涼,心里想的卻是,這個人,以後由我來疼。
南志鴻彎腰拎起兩只蛇皮袋,一只扛到肩上,一只拎在手里,另一只手還騰出來去夠那個布包袱。
郭婉銀趕搶過來背在自己肩上,又拎起那個舊帆布包,兩人互看一眼,點了點頭。
一起踏出了南家的門檻。
門口,一輛三托車突突突地響著,排氣管冒著白煙,陳大河叼著一沒點著的煙靠在車鬥邊上,咧著沖他們笑。
陳大河是南志鴻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兩個人穿一條子長大的,小時候一起過鄰居家地里的紅薯,年時一起去河里過魚,大了又一塊兒坐長途汽車去外地打工,過同一張通鋪,吃過同一碗泡面。
南家那點事兒,陳大河比誰都知道,志鴻在家不待見,爹不疼娘不的,什麼都得靠自己。他也知道志鴻這些年不容易,攢點錢還要被家里惦記。
所以當志鴻跟他說要去A城的時候,陳大河什麼都沒問,只說了一句:“走的時候我,我送你。”
他是村里為數不多的有車一族,雖然是輛拉貨用的小三,突突突響得跟拖拉機似的,但在村里已經算是有排面的了。
看到南志鴻大包小包地出來,陳大河掐滅手里的煙,三步并作兩步迎上去,二話不說就接過那只最重的蛇皮袋往車上扛,里嘟囔著:“這麼多東西,怎麼不早點我進去幫忙搬。”
“你來得夠早了,天都沒亮。”
南志鴻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車,和陳大河一起把東西碼好,用繩子捆了一圈又一圈,確保路上不會顛掉。
郭婉銀站在一旁,看著陳大河在晨霧里忙前忙後,心里涌起一陣暖意。真誠地道謝:“大河哥,真的太謝謝你了,這麼早還來送我們。”
陳大河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聲音的卻著熱乎勁:“有什麼謝不謝的,都是兄弟!弟妹你甭跟我客氣。”
行李裝好,三個人在三上,突突突地往鎮上汽車站開。
晨風涼涼的,從耳邊刮過去,帶著稻田里水的氣息。
郭婉銀坐在車鬥邊上,南志鴻手把的領攏了攏,怕著了風。
車站不大,候車室里的長椅掉了漆,地上散落著煙頭和瓜子殼。
陳大河幫著把行李一件一件搬進候車室,碼得整整齊齊地靠在墻角。
等忙完了,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南志鴻,忽然不知道說什麼了。
倒是南志鴻先開口了。
從懷里掏出一包華子,塞進陳大河手里,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大河哥,這些年,真的很謝你。”
陳大河低頭一看那包華子,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華子可不便宜,一包頂得上他好幾天的煙錢。
他臉一板,叱喝道:“你這人!明知道去外地發展,該節省的時候就該節省,怎麼還這麼大手大腳的!日子不過了?”
南志鴻耍無賴一樣地聳了聳肩,笑得沒心沒肺:“說這干啥,給你就是給你。誰讓你是我好兄弟,我樂意。”
陳大河心,到底收下了。
把華子放進兜里,手指卻不自覺地多挲了兩下。
他知道志鴻以前也煙的,後來認識了婉銀,弟妹不喜歡煙味,志鴻說戒就戒了,一點猶豫都沒有。
他就知道,這個兄弟是個好男人,對自己的人好到骨子里。
可越是這樣的人,越讓人心疼。
他太知道南家那點事了。志鴻不在家待見,出去打工掙的錢全被家里拿走了,到頭來結婚連個像樣的彩禮都湊不齊。
要不是弟妹人好不嫌棄,照南家那德,志鴻怕不是要打一輩子。
可這些話,陳大河從來不說。男人之間不興煽的,有些話放在心里比說出來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