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里開始班次了，去市里的車快開了。
陳大河深吸一口氣，在志鴻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眼眶微微發熱，聲音卻故意放得大大咧咧的：“志鴻，你們要好好加油！茍富貴勿相忘，聽到了沒？你們一定行的！”
南志鴻在兄弟肩膀上回拍了一下，笑得出兩排白牙：“那還用說！我還得給你弟媳掙好日子過呢，不行也得行。”
“信你！”
陳大河又轉向郭婉銀，態度端正了不，語氣也比對兄弟時溫了八度，“弟妹，你們一路順風，好好保重。志鴻要是欺負你了，你以後回來跟我說，我幫你揍他。”
郭婉銀被他的語氣逗笑了，眼睛彎彎的，鄭重點頭：“放心吧大河哥，志鴻對我好著呢。你也要保重。”
“走了！”
“走吧！”
車發了。
南志鴻護著郭婉銀上了那輛開往市里的大，在靠窗的位置坐定。
隔著玻璃窗，他朝陳大河揮了揮手。
陳大河站在月臺上，一只手在兜里，另一只手沖他們用力地揮著。
大緩緩駛出車站，後窗里陳大河的影越來越小，終于在一個拐彎徹底消失。
南志鴻回過頭，靠在椅背上，眼睛閉了好一會兒，才把那涌上來的酸下去。
郭婉銀沒有說話，只是悄悄把手過去，握住了他的。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靠在一起。
窗外的風景一幀一幀地退後——稻田、村莊、山巒，一點一點地從悉變陌生，從陌生變回憶。
到了市里換乘火車，才是真正的考驗。
綠皮火車的座車廂，是另一個世界。
南志鴻護著郭婉銀上車門，瞬間被一混合著汗水、煙味、泡面、腳臭和煤煙的復雜氣息裹挾了。
車廂里人人，過道上蹲著人，座位底下躺著人，行李架上塞得快要炸開，孩子的哭聲和大人的喊聲攪一鍋粥。
南志鴻一手拎著行李，一手用胳膊圈出一小塊干凈地方，替妻子擋開擁的人流，盡量不讓別人撞到。
找到座位後，他先把所有行李塞好鎖好，然後才讓郭婉銀坐下。
自己站著，用在過道邊上筑起一道人墻。
三十多個小時的座，對任何人來說都不是一件輕松的事。
郭婉銀知道丈夫心疼，也不矯，坐下後就把自己的小包袱墊在膝蓋上當桌子，清點兩個人的隨品。
那件了錢的外套由始至終穿著，時不時假裝不經意地往口按一按，確認的還在，才放心地繼續發呆。
南志鴻注意到了這些小作，心里又酸又。
他這輩子沒什麼值得炫耀的東西，但婉銀絕對是一個。
他知道婉銀干凈，怕臟，坐不了臟兮兮的座位，提前用自己隨帶的巾把座位和靠背都了一遍。
怕坐板凳硌得慌，就把外套下來疊得整整齊齊墊在腰後。
車廂里悶，他就每隔一會兒去接杯溫水端過來。
夜里車廂降溫了，他又從包里翻出那件厚一點的外套蓋在上。
郭婉銀被他這一通忙活弄得不好意思，小聲說：“你也歇會兒。”
南志鴻咧笑笑：“我不累。你瞇一會兒吧，我看著。”
旁邊的大媽看了半天，忍不住跟郭婉銀搭話：“哎喲，你男人對你可真好，我家那個上了車就睡，呼嚕打得震天響，管都不管我。”
郭婉銀臉微微一紅，看了南志鴻一眼，角翹起來，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他就是瞎心。”
話是這麼說，眼睛里的卻藏不住。
三十多個小時後，火車終于著氣駛進了A城站。
南志鴻和郭婉銀站在站臺上，看著眼前這個全國人心中的圣地，高樓、寬馬路、來來往往的人流和車流，一切都比他們想象中的還要氣派，還要繁華，還要讓人心跳加速。
兩個人對視一眼，眼里有膽怯，有茫然，但更多的是按捺不住的激和對未來的。
坐了三十多個小時火車，兩個人上都腌味了。
他們照著地圖問了人，坐著公車找到了二環邊上的一家旅館。
房間不大，方方正正，一張大床占了半間屋子，有熱水有窗戶，比他們預想的好了不。
兩個人流洗漱完畢，換了干凈服，隨便吃了點隨帶的干糧，又喝了碗旅館旁邊小店里的熱湯。
吃完兩人靠在床頭，南志鴻把地圖攤開，糲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劃過，里念叨著幾個剛記住的地名。
郭婉銀靠在他肩上看地圖，漸漸的眼皮就開始打架了。
在南志鴻還在盤算到哪兒看房子的時候，的呼吸已經變得均勻綿長，腦袋從他肩膀到了他臂彎里。
南志鴻低頭看了看睡著的妻子，輕輕把地圖折好放在床頭柜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的肩頭。
趕了兩天路，累壞了。
好好睡一晚，明天再去找房子。
而在那片溫暖的、的地方里，南曦的意念也在緩緩地蘇醒過來。
迷迷糊糊地覺到周圍的環境變了，不再是鄉下的安靜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節奏，而是約約能知到外面車水馬龍的嘈雜聲、路邊攤的吆喝聲、還有遠廣播里放的流行歌曲。
聽到了媽媽平穩的呼吸聲，也聽到了爸爸還在小聲翻地圖的細微靜。
到了旅館床鋪的，和媽媽放松下來的。
“到A城了。”南曦在心里默默地確認了一下。
激得不行，很想翻個跟頭慶祝一下，但翻不了。
這些天在媽媽的肚子里顛來倒去，從村里的土路顛到鎮上的水泥路，從大顛到綠皮火車再顛到A城的公車，這個小蝌蚪也跟著驗了一回九十年代的春運。
好幾次媽媽顛得難，也跟著晃來晃去，暈得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但此刻，到終于到了目的地，整個人，不，整個蝌蚪，像是被打了一針，“騰”地一下神了。
爸爸媽媽太厲害了。
真的不遠萬里，從南方的小鄉村殺到了大首都。
帶著所有家底，帶著藥材和菜譜，帶著一腔孤勇和無畏，開始了他們命運的轉折之旅。
而，此刻正以意識的形態安安靜靜地潛伏在媽媽的肚子里，當一個看不見的超前戰略參謀。
買房子。買房子。買房子。
南曦在心里反復地念叨著這三個字，意念之強烈，連自己都不知道會不會順著臍帶傳進媽媽的潛意識里。
四合院，二環，臨街鋪子，開菜館，當富一代。
南曦的躺贏人生，從A城的第一個夜晚開始……不對，從媽媽肚子里就開始了。
南曦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呵欠，在這片溫暖的地方里蹭了蹭，雖然還是沒有什麼可蹭的實，然後舒舒服服地一團，隨著媽媽的呼吸，慢慢地陷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