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城的清晨，是從鴿哨聲開始的。
郭婉銀翻了個，迷迷糊糊地聽到樓道里有人在洗漱，臉盆磕在水泥池邊上的聲音清脆又遙遠。
兩人沒舍得賴床。
昨晚簡單洗漱後躺下時，兩人在小旅館那張吱呀作響的大床上約定好了：今天開始，兵分兩路看房子。
旅館附近的小吃攤熱氣騰騰地開了檔，空氣中飄著一蔥花、香菜和熱油的混雜香。
店長是個微胖的本地大姐，一邊麻利地翻著煎餅一邊扯著嗓門吆喝：“您二位是來旅游還是辦事兒啊？”
郭婉銀笑著回一句“辦事兒”，大姐立馬來了神，給他們推薦了一份地道早餐：熱乎乎的芝麻燒餅、金黃的油炸圈、還有兩碗當地特豆。
郭婉銀端起豆喝了一口，臉上的表在瞬間經歷了“好奇—迷—艱難下咽—強行面”的復雜變化。
放下碗，抿了抿，把碗往南志鴻那邊推了推，低聲音說：“這個味兒還特別，你嘗嘗。”
南志鴻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結滾了一下，臉上的以眼可見的幅度搐了一瞬，然後他平靜地放下碗，點頭評價：“實在的，一發酵的實在勁兒。”
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有再那碗豆。
吃罷早飯，他們把從旅館前臺要來的那張A城地圖攤在桌上，一人一手指，在上面比劃著畫圈。
二環、三環，南城、西城、宣武——在此之前，這些名字只是存在于別人口中的陌生詞匯，但從今天開始，他們要用腳一步一步把它們丈量一遍。
說到底，他們都是外地人。A城再大再繁華，也需要先清了路數才好下手。既然下了大本錢來闖，就必須把準備工作做到最細。
頭三天，兩人像兩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二環三環的胡同里里外外地轉。
從早到晚，坐公、走路、問路、再坐公，中午就在路邊買兩個燒餅就著白水對付一頓，傍晚回到旅館時肚子都在打。
白天在胡同里遇到上了年紀的大爺大媽就上去搭話，問這附近的房價、問有沒有人要賣房子、問這附近做餐飲的多不多。
經過幾天的努力，兩人把搜集來的信息攤在床上對比了一遍，一致拍板：二環。
原因很簡單，二環的胡同多，四合院集中，生活氣息濃厚，出方便。
最重要的是，郭婉銀發現二環南城一帶的房價還在能接的范圍。
雖然現在滿大街都在蓋樓房，玻璃幕墻锃瓦亮地映著藍天，人人都覺得住樓房又高又闊氣，但偏生喜歡那種帶院子的老房子。
推開院門，有一小方屬于自己的天井，可以種幾株月季、搭一架葡萄，還能辟出一小塊菜地，蘿卜白菜各來一壟，想想就格外踏實。
又一早，兩人正式分頭行。
南志鴻去宣武那片看臨街的店鋪，一商鋪的行；郭婉銀到南城那邊專攻房子。
分開的時候南志鴻再三叮囑：“你別太省，了買水喝，中午找個小店吃點熱乎的。”郭婉銀嫌他啰嗦，擺了擺手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沖他喊了句“你自己也別忘了吃飯”，然後兩個人隔著半條街各自笑了。
郭婉銀在南城的胡同里穿行了一整個上午。
三月的A城，正好，不烈不燥，照在胡同的青磚灰瓦上，暖融融的泛著一層淡淡的金。
郭婉銀一路走一路看，遇到院子門口坐著曬太的大媽就上前打聽，遇到像是知道點門道的就多聊幾句。
可一個上午下來，問了不人，都說沒聽說誰家要賣房子。
郭婉銀也不氣餒，找房子本來就急不得，買服還要試幾件呢，何況是買房子這樣的大事。
不過越逛，越打心眼里喜歡這一片。
這里的胡同寬窄適中，地上鋪著規整的青石板，比別干凈許多。
有大雜院，幾戶人家住在一起，門口晾著花花綠綠的服，煙囪冒著炊煙，滿是人間的熱鬧氣；也有獨門獨戶的四合院，朱漆大門閉，門前的石獅子威風凜凜，院墻上出一角飛檐，氣派得不像話。
郭婉銀站在一扇閉的朱漆大門前仰頭看了好一會兒，心想這大戶人家的院子就是不一樣，門環都是銅的，得锃亮。
沒敢多逗留，看了幾眼就快步走開了，心里暗暗記下：自己要找的也是獨門獨戶的，小一點沒關系，重要的是只有自己一家人住。大雜院人多口雜，實在不喜歡那種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熱鬧。
走了一個上午，郭婉銀找了個蔭涼的石凳坐下來，用手扇著風。
腳底板發酸，把鞋了半只，活了一下腳趾頭，又趕穿上，左右看看沒人注意，才放心地把腳直了。
找房子不容易。
找心儀的房子，更不容易。
就在發了會兒呆、正準備起繼續晃悠的時候，前方巷口突然躥出一個半大的小男孩，腳底下跟踩了風火似的，頭也不回地往巷子里沖。
小男孩跑得太快，沒看見前頭正有一個老太太慢悠悠地走著，眼瞅著就要從老太太邊過去——倒是不著，可那沖勁太大，老太太被這突如其來的靜驚得子一歪，腳底下打了，整個人就往石板地上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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