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夏。
羊城軍區,家屬院。
電報是昨天到的,紙上只有一行字:“走了沈青梧”
周秀雲從哪來的著那張薄薄的紙,在客廳里轉了好三圈。窗外的木棉花開得正盛,猩紅的花瓣在夕里像凝結的。
“這個時間點……”
“就算我們現在出發,到縣里也得大後天,從縣里進山還要大半天,等我們趕到,娘都……”
沒說完,但意思明白——趕不上葬禮。
沈建國站在窗前,背對著,他盯著院子里那棵木棉,看了很久。
“那是我娘。”
“我們也該回去的。”
“我知道!”周秀雲有些著急,“可你剛調任,團里多雙眼睛盯著?這個節骨眼請假,還是一走七八天……”
“那是喪假。”沈建國轉過,臉沉,“誰家沒老人?誰家不奔喪?”
“可是,”周秀雲走近幾步,低聲音,“白薇下個月要去文工團考核,我托了多關系才搭上馮主任那條線。要是我們這時候回湘西,馮主任那邊誰去走?白薇準備了半年……”
“青梧還在山里。”沈建國打斷,“一個十五歲的丫頭,剛沒了,我們不回去,怎麼辦?”
“青梧……”周秀雲的聲音弱下去,“那孩子……有主意,再說族里總有人照應……”
話說得沒什麼底氣。
他們倆多年不曾回老家探,族里怕是……
沈建國看一眼,那眼神讓周秀雲心頭發慌。
“族里?”沈建國冷笑一聲,“娘一走,誰真把青梧當回事?當初送回老家,那不都是你們的!”
“我……”周秀雲眼圈紅了,“我怎麼了?當初送回去,不是你也同意嗎?說鄉下有糧食吃,跟著娘學醫……”
“行了!”沈建國揮手,不想聽這些。
“你馬上收拾東西,我去青松回來。”
——
湘西的雨來得急,砸在青瓦上噼啪作響,像要把整個雲霧村都洗。
沈青梧跪在墳前,脊背得筆直,雨水順著額前的碎發往下淌,流過眼角那顆淚痣,混進臉上的水痕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新墳前立著塊青石碑,碑上刻著——龍桂枝之墓,生于一九〇〇年一二月·歿于一九六五年六月十八,孫 沈青梧 敬立。
“阿梧,起來吧。”老族長龍大山撐著竹傘走過來,傘面往頭頂傾,“雨太大了,你見著了,要心疼的。”
沈青梧沒。
的目盯著墳頭那捧剛壘的新土,指甲掐進掌心。
答應過的,不能哭。
說過:“阿梧,眼淚是刀子,流多了,骨頭就了。”
可是,的眼淚剛才好像混著雨水流了出來,,應該沒看見吧。
真是諷刺,沈建國一家居然還沒回來,如果不是作主下葬,現在……
罷了,他要是在乎,在乎,也不會這麼多年不曾回來過。
的言,怕是不能遵守了。
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村里的嬸娘嫂子們提著竹籃過來,籃子里裝著糯米糍粑、煮蛋、一小塊臘——這是送葬的規矩,給主家“驚”。
“青梧妹子,節哀。”說話的是桂花嬸,男人前年被毒蛇咬了,是用藥生生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沈青梧終于了,站起,朝眾人深深鞠了一躬。
十五歲的,量條,穿一洗得發白的靛藍土布,腰上扎著麻繩,雨水打了的衫,布料在上,勾勒出單薄但拔的脊梁骨。
“謝過各位叔伯嬸娘。”的聲音沙啞,“走了,謝謝你們。”
雲霧村,只有一個親人,如果沒有村里人幫忙,一個人本不了事。
龍桂枝是雲霧村方圓幾十里唯一的醫生,一走,大伙兒心里都懸著。
沈青梧雖然年紀不大,大家都知道這丫頭從小跟在龍婆婆邊,七八歲就能認百草,十歲敢給人扎針,前兩年開始龍婆婆神就已經不爽利了,那時候就是在頂事兒。
龍婆婆現在人走了,青梧這丫頭?
“好孩子。”龍大山拍了拍的肩,“你的本事,你學了個十足十,往後……”
話沒說完。
村口土路上傳來拖拉機的突突聲,濺起半人高的泥水。一輛軍綠吉普車跟在拖拉機後頭,艱難地駛進。
車停了。
駕駛座下來個穿軍裝的小伙子,小跑著拉開後座車門。
先出來的是一只黑皮鞋,鞋面锃亮,沾了泥點。然後是一筆的軍裝,肩章上一顆星在灰暗的雨幕里依舊刺眼。
沈建國。
沈青梧的父親。
他站在車邊,目越過人群,落在兒上,眉頭習慣地皺起。又掃了一眼那座新墳,眼神復雜。
副駕駛門也開了,周秀雲撐著傘下來。穿著式軍便裝,頭發梳得一不茍,看見兒渾的模樣,了,終究沒說什麼。
“建國回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沈建國朝鄉親們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大步走到墳前。
他沒看兒,直接對著墓碑三鞠躬。
直起後,他轉向沈青梧,聲音里著怒火:“為什麼不等我們回來就下葬?”
雨聲嘩嘩。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青梧慢慢抬起頭,雨水從睫上滴落,看著父親,眼神平靜。
“等你們?”
“等多久?三天?五天?還是等下個月你們有空?”
沈建國臉一沉:“你這是什麼態度!我是你爹!”
“我知道您是我爹。”沈青梧跪麻了,晃了一下,又站穩,“所以我才問爹,走的那天,你們在哪兒?”
周秀雲上前一步:“青梧,我們接到電報就——”
“六月十八。”沈青梧打斷,聲音清晰,“農歷五月二十,那天,是沈白薇十六歲生日吧?”
周秀雲的話卡在嚨里。
沈建國眼神閃爍:“白薇過生日,和你下葬有什麼關系!”
“沒關系嗎?”沈青梧笑了,但笑容里沒有溫度,“閉眼前,一直看著門口。我問在等誰,說:‘等你爹媽……他們說今年要回來看看……’”
的聲音哽了一下,但立刻又冷起來。
“我讓人拍了三封電報,第一封:‘病危速歸’。第二封:‘不行了’。第三封:‘走了’。”
盯著父親的眼睛:“你們什麼時候的?昨天?還是——”
“夠了!”沈建國厲聲打斷,“部隊有部隊的紀律!任務在,能說走就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