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務?”沈青梧點點頭,“好,那請問沈團長,六月十八那天,您是什麼重要任務?是演習?是集訓?還是……”
“在軍區大院,給你們收養的那個兒,辦生日宴?”
人群里響起吸氣聲。
沈建國的臉漲紅了,是憤怒,也是被當眾揭穿的難堪。周秀雲臉發白,手指攥著傘柄。
“你……你胡說什麼!”沈建國指著,“白薇——”
“爹救了你的命,你該報答,我知道。”沈青梧截住他的話頭,“所以你們把接回家,給買新子,送上學,給過生日,熱鬧得很。”
往前走了一步,雨水順著下滴落。
“那我呢?”
這三個字,問得很輕。
“我三歲被你們送回村里,十二年了,你們回來過幾次?寄過幾封信?沈白薇每年都有新服新書包,我了?”
抬起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這些我都不怨,把我養得好,教我醫,給我飯吃,沒讓我委屈。”
的聲音陡然拔高:“可呢?!”
“等你們等了多久?每年過年,都在等,說‘萬一建國他們回來’。每年生日,都著村口。去年咳嗽得整夜睡不著,我說拍電報你們,攔著,說‘他們忙,別添’。”
沈青梧的眼睛紅了,但依舊沒哭。
“臨走前,還在念叨:‘建國吃臘……’”
看著父母。
“你們配嗎?”
沈建國渾一震。
“下葬不等你們?”沈青梧扯了扯角,“等你們等了這麼多年,等到最後一面都沒見上。現在人走了,你們想起來要盡孝了?”
轉,指著那座新墳。
“代的,‘死了趕埋,別耽誤活人干活’。說這輩子救人無數,走的時候,不想折騰鄉親。”
“我按的意思辦了。”沈青梧轉回來,眼神冰冷,“你們要盡孝,現在可以跪。跪完了,該回哪兒回哪兒。”
雨越下越大。
沈建國站在墳前,渾。他看著兒,看著那雙酷似妻子又遠比妻子鋒利的眼睛,銳利、冰冷,像山里的野狼崽子,看得他心頭莫名一。
周秀雲哭了,眼淚混著雨水:“青梧,媽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別說對不起。”沈青梧打斷,“教過我,上說的,都不算數。”
對他們從來不曾抱有期待,自然也不會失,只是……
沈青梧目掃向一直站在車邊不敢上前的大哥,弟弟妹妹。
“沈青松、沈青柏、沈青竹,”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過來。”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臉鐵青的父母,最後還是慢慢走了過來。
“給磕頭。”沈青梧說。
沈青松第一個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沈青柏和沈青竹也跟著跪下磕頭。
沈青梧看著他們,眼神稍微和了一瞬,但很快又冷下來。
這時,沈白薇也走了過來,眼眶紅紅的,一副言又止的模樣。
“青梧妹妹,我……”聲音哽咽,作勢也要跪下。
“你不用。”沈青梧的聲音適時響起,“你不是的孫,跪了,會不開心。”
沈白薇的作僵住,眼淚瞬間掉下來,轉頭看向沈建國和周秀雲,眼神委屈又無助。
“青梧!”周秀雲忍不住開口,“白薇也是沈家人,——”
“我說了,不是。”沈青梧打斷,聲音平靜但斬釘截鐵,“姓沈,是因為你們讓姓沈。但族譜,沒有的名字。的墳前,不到一個外人來跪。”
這話說得極重。
沈白薇的眼淚流得更兇了,捂住臉,肩膀抖。
龍大山拄著拐杖走了過來,他先是看了一眼跪在墳前的三個孫輩,然後看向沈建國,沉聲道:“建國啊,你們家這幾個孩子,這些年都沒回來過。桂枝生前說過,不想見的人,就別勉強帶來。我想……不會喜歡。”
這話是沖著沈白薇說的。
沈建國的臉難看了,他張了張,想說什麼,但看著老族長嚴肅的臉,又看看周圍鄉親們復雜的眼神,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從一開始,他們說要收養沈白薇,龍桂枝就是不同意的,說可以給錢給糧養著,但是不能接回家里。
後來他們一意孤行,還把沈青梧送回老家,龍桂枝就不待見他們了。
沈建國和周秀雲在部隊是忙,但也不至于忙到每年都沒時間回來。
他們怕見著龍桂枝,怕的責怪,怕小小年紀沈青梧的怨恨。
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青梧,好像越來越……
沈建國有點後悔,當年是不是他做錯。
不,如果不是收養了沈白薇他現在怕是還在營長的位置上,他沒做錯。
青梧不過是怪他們把留在鄉下,等跟他們回了羊城,會理解的。
沈青梧準備離開,經過他們三個,腳步頓了頓。
“磕完頭就起來,別跪久了,地上涼。”
這話是對他們說的,聲音比剛才了一點。
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向山路。
泥濘的山路,走得又快又穩,的背影在雨幕里漸行漸遠,單薄,但筆直。
“沈青梧!你給我站住!”沈建國在後面吼。
沒回頭。
沈青柏突然從地上爬起來,朝著的背影喊了一聲:“二妹妹!”
沈青梧的腳步停了停,沒有回頭。
沈青柏愣愣地看著,被沈青松拉了拉角,才又跪回去。
雨越下越大。
沈建國站在墳前,渾。他看著兒消失的方向,看著跪在地上的三個親生兒,又看了看一旁哭泣的養,只覺得心頭一片混。
周秀雲捂著臉哭,不知道是為婆婆,還是為兒,還是為自己。
龍大山嘆了口氣,搖搖頭,轉對鄉親們說:“都散了吧,讓建國一家……靜靜。”
人群漸漸散去。
只有那座新墳,靜靜立在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