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瞬間安靜。
沈白薇的手僵在半空,臉白了白,隨即眼圈發紅:“青梧妹妹,我……我只是想給爸媽做點吃的……”
周秀雲皺眉:“青梧,我們是你的親人,不是仇人?”
“親人?”沈青梧扯了扯角,只覺得這話可笑,“你們算哪門子親人。”
看著沈建國:“沈團長,我問您一個問題,如果您接到電報說沈白薇病危,您會怎麼做?”
沈建國臉一變。
“您會立刻請假,連夜趕路,對不對?”沈青梧不需要他回答,“那為什麼不行?”
不等他開口,繼續說:“因為沈白薇是您‘恩人’的兒,是您的‘責任’。那呢?只是您‘應該’孝順的母親,責任和應該,分量不一樣,對嗎?”
這話太尖銳,刺得沈建國口發悶。
沈青梧見他們不說話,扯了扯角,“白面是我上個月用草藥跟糧站換的,蛋是我養的母下的。要吃?可以。”
出手:“拿錢,拿票,按市價算。”
“沈青梧!”沈建國聲音發沉,“你一定要這樣?”
“不然了?我說得不對嗎?”沈青梧打斷他,“沈團長在部隊,吃飯要糧票吧?吃了別人的東西不該給錢嗎?”
周秀雲打圓場:“青梧,一家人何必算這麼清……”
“我和你們不是一家人。”沈青梧說得平靜,只是在陳述事實,“一家人不會在老人臨終時缺席,一家人不會對兒不聞不問,我們只是有緣關系的陌生人。”
看向沈白薇,眼神冷淡:“至于你,更不沾邊,不要我妹妹,我覺得惡心。”
沈白薇的眼淚掉下來,這次不全是裝的。
沈建國深吸一口氣,從口袋里掏出錢包,出一張五塊錢,拍在桌上:“夠不夠?”
沈青梧看都沒看那張錢:“還有糧票,蛋票。”
沈白薇咬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看向沈建國。
沈建國又掏出幾張票,扔在桌上。
沈青梧這才手,把錢和票收起來,然後從口袋里掏出找零,幾張票,放在桌上。
“多了三分,找你們。”
說完,轉去廚房。
後傳來沈白薇的哭聲,和周秀雲的安聲。
沈青梧沒回頭。
從鍋里拿出昨天剩下的窩頭——的,冷的,就著涼水啃。
堂屋里,那盤蛋餅還在冒熱氣。
沈青柏看了姐姐一眼,又看看那盤餅,突然把自己手里的半塊餅放下,小聲說:“我……我吃飽了。”
沈青竹也跟著放下餅。
沈青松看了看弟妹,又看看廚房里那個孤單的背影,手里的餅突然變得難以下咽。
沈建國看著這一幕,口堵得慌。他猛地站起來,軍靴踩在夯土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不吃了!”
轉出了堂屋。
周秀雲嘆了口氣,拍拍沈白薇的手:“別哭了,啊。你妹妹,青梧……子就這樣。”
沈白薇眼淚,點點頭,眼神看向廚房,閃過一冷意。
沈青梧啃完窩頭,洗了碗,走出廚房。
經過堂屋時,沈青柏突然住:“姐……”
沈青梧腳步一頓。
沈青柏張了張,想說什麼,但看著父母和沈白薇都在,又咽了回去,只小聲說:“你……你喝點熱水。”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這個弟弟,今年十三歲,離開時他才剛出生,倆人之間沒什麼。
哦,不對,跟沈家人都沒什麼,不。
只是點了點頭,沒說話,走出堂屋。
院子里,沈建國站在那棵桃樹下煙,看見出來,他掐滅煙頭。
“青梧,我們談談。”
沈青梧停住腳步:“談什麼?”
“你不在了,你一個人在山里不行。”沈建國盡量讓語氣緩和,但多年的命令式口吻讓他說出來的話依舊像指示,“跟我們回羊城,我給你安排上學,以後……”
“不去。”沈青梧打斷他。
“你別任!”沈建國皺眉,“你才十五歲,能干什麼?在山里當一輩子赤腳醫生?”
“當了一輩子。”沈青梧說,“救了很多人。”
“那能一樣嗎!”沈建國聲音拔高,但很快又下去,“青梧,我是為你好。你是我沈建國的兒,你該有更好的前途,而不是……”
“你的兒?”沈青梧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溫度,“沈團長,你不覺得這話很可笑嗎?”
往前走了一步,晨灑在臉上,照亮那雙過于冷靜的眼睛。
“這麼多年,您想起過您在山里還有個兒嗎?現在不在了,您是良心發現了,還是覺得——哦,老母親死了,對了,我還有個親閨,沒人養,該接回來了?”
沈建國臉鐵青:“沈青梧,不管你喜不喜歡,我們始終是你的親人。娘……也希你能離開大山,去外面看看。”
……
沈青梧的心猛地一。
想起臨終前,還拉著的手斷斷續續地說:“青梧……走了……你爸媽要是回來……你就跟他們去……別一輩子困在山里……外頭……外頭有更好的……你代去看看。”
那時哭著搖頭:“我不走,我就在這兒守著您。”
用最後一點力氣握的手:“傻孩子……你一直待在山里……豈不是便宜了白薇……什麼都得到了……但你才是……你才是該有的……”
再醒來時,已是回返照。
看著,眼神清醒得讓人心慌:“阿梧,答應……要是他們來接你……你就走……活得好好的……讓看看……”
然後閉上了眼睛,再也沒睜開。
現在,父親站在面前,說著同樣的話。
沈青梧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的父親,穿著筆的軍裝,肩章閃亮。他後是老屋,是守了一輩子的家。
不離開這里,可想起那雙渾濁但執著的眼睛。
想起說:“你才是……”
是啊。
沈白薇在城里,穿著新子,上著好學校,著本該屬于的一切。
而呢?在山里,守著這座空的老屋,守著留下的草藥,守著……一份永遠等不來的親。
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