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龍大山帶著幾個鄉親來了老屋。
沈青梧的行李簡單,不過一個竹簍。
“大山叔,這麼早。”沈建國迎上去。
“來送送。”龍大山說著,把手里的布包遞給沈青梧,“阿梧,路上吃的。你嬸子天沒亮起來烙的餅,還熱乎著。”
沈青梧接過,布包溫熱,能聞到蔥花和豬油的香氣。
“謝謝大山爺爺。”
“謝啥。”龍大山看著,渾濁的眼睛里有不舍,“到了城里,好好的,要是……要是了委屈,寫信回來。咱雲霧村的人,永遠是你的家。”
院里的沈家人都聽見了。
沈建國的臉僵了僵。
周秀雲低下頭,假裝整理東西。
沈白薇乖巧地站在一旁:“大山爺爺放心,我會照顧好青梧……的。”
龍大山看了一眼,沒接話,只是拍了拍沈青梧的肩。
吉普車開到村口,天大亮。
村里不人來送行,圍著車子說些道別的話。
沈青梧在人群里看見了許多悉的面孔,李大娘,王大爺,還有那些幫治過病的老鄉。
“阿梧,去了城里也要記得回來啊!”
“阿梧,好好學本事!”
“阿梧……”
沈青梧一一點頭回應。
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雲霧村。
晨霧還沒散盡,青瓦屋頂在霧氣中若若現,炊煙裊裊升起。遠,采過藥的後山出黛青的廓。
這一走,不知何時能回來。
“青梧,上車了。”沈建國催促。
沈青梧最後看了一眼老屋的方向,上了車。
沈白薇坐在副駕駛後面,周秀雲挨著。沈青松在副駕駛。
沈青梧和兩個弟弟妹妹在一起
吉普車駛出村子。
只有沈青梧一直在往後看。
沈青柏學著的樣子,趴在車窗。
“姐,你在看什麼?”
“看老屋。”
老屋?那里有什麼好看,他不懂。
就像他不懂為什麼沈青梧那麼討厭沈白薇一樣。
副駕駛的沈青松轉過頭來:“青柏,坐好,別著車窗。”
沈青柏乖乖坐直。
沈青梧看向沈青松,這個哥哥,今年十八歲,在部隊當兵,他和沈建國很像,姿拔,眉眼冷,看時帶著審視。
不喜歡他看的眼神,就像他不喜歡一樣。
車子在山路上顛簸了三個多小時,終于到了縣城的汽車站。
他們要在這里換乘長途汽車去省城,再從省城坐火車去羊城。
候車室里人聲嘈雜,煙味、汗味、行李味混雜在一起。沈白薇不習慣這樣的環境,眉頭蹙著,用手帕掩口鼻。
周秀雲護著,找了個人些的角落:“白薇,忍一忍,車很快就來了。”
沈青梧背著竹簍,靠墻坐著。
沈青柏跟在邊,小聲問:“姐,你嗎?”
“不。”
“我有點……”
沈青梧從竹簍里拿出龍大山給的布包,掰了半張餅給他:“吃吧。”
沈青柏眼睛一亮,接過餅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謝謝姐。”
另一半遞給了沈青竹,愣愣地看著遞到面前的餅,沒敢接。
有點害怕沈青梧這個姐姐,這兩天,看到這個姐姐對爸媽冷淡,對白薇姐姐更是連話都不肯說。上有一種野和鋒利,和溫的白薇姐姐完全不一樣。
“拿著吃啊,”沈青梧看著這個怯生生的妹妹,聲音放了些,“你不嗎?”
沈青竹小心地接過餅,小口小口地吃起來,餅很香,蔥花和豬油的味道在里散開。
“謝謝……姐姐。”小聲說,聲音像蚊子哼哼。
沈青梧“嗯”了一聲,靠著墻休息。
長途汽車來了。
是一輛破舊的客車,油漆斑駁,車窗玻璃有幾道裂紋。車上坐了不人,籠、麻袋、籮筐把過道塞得滿滿當當。
沈建國皺了皺眉,但還是帶著一家人了上去。
找到座位,沈白薇的臉白得嚇人。
“媽,我難……”小聲說,靠在周秀雲肩上。
“暈車了?”周秀雲心疼地摟著,“忍一忍,睡一會兒就好了。”
沈青梧坐在靠過道的位置,沈青柏挨著,沈青松坐在過道另一邊。
車子啟,顛簸著駛出車站。
沈青梧看著窗外。縣城漸漸遠去,公路兩旁是連綿的稻田,偶爾閃過幾棟土坯房。
這是第一次離開湘西地界。
說過,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現在要去看看了。
終于上了火車。
車廂里很,過道上站滿了人,連廁所門口都著幾個。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有人大聲說著話,夾雜著各地的方言。
這是一個從未見過的
嘈雜,擁,疲憊。
沈青梧不太習慣這樣的環境。
大家都想去外面,這些?
也不怎麼樣嗎?!
“同志,麻煩讓一讓。”一個挑著擔子的農民經過。
沈青梧把往里收了收。
火車上的時間過得很慢。
座坐著不舒服,時間長了腰酸背疼。
車廂里空氣渾濁,煙味、汗味、食的味道混雜在一起。
沈白薇靠在周秀雲肩上閉著眼睛。
周秀雲輕聲哄著,拿出橘子剝給吃。
沈白薇睜開眼,就著周秀雲的手吃了一瓣橘子。
“甜嗎?”
“甜。”沈白薇勉強笑了笑,“媽,你也吃。”
“媽不吃,都給你。”周秀雲眼里滿是心疼,“你看你這小臉白的……早知道就該買臥鋪票。”
沈建國坐在旁邊,皺了皺眉:“臥鋪哪是說買就能買的?得有級別。我這次是請假回來,不好搞特殊。”
“我知道……”周秀雲嘆口氣,“就是看著孩子難……”
沈青梧移開視線,看向窗外。田野在窗外飛馳,綠油油的稻田連一片。
胃里不太舒服。
低下了頭,在竹簍里翻找。
掏出一個用白棉布制的小袋子,打開,里面是幾個疊得整整齊齊的口罩。
沈青梧取出一個口罩,低頭系上。白棉布罩住了口鼻,隔絕了一部分渾濁的氣味。雖然還是悶,但至那些煙味、腳臭味淡了許多。
輕輕呼出一口氣,覺好些了。
先是沈白薇看了過來,接著引起周秀雲的注意。
看了看戴著口罩的沈青梧,懷里的沈白薇咳嗽了一聲,臉更白了。
“青梧,”周秀雲開口,“你那個口罩……還有多的嗎?給白薇一個,聞著這味兒難。”
沈青梧抬起眼,隔著口罩看向周秀雲。
車廂昏黃的燈下,母親的臉有些模糊。
看見母親眼里的懇切,看見沈白薇蒼白虛弱的側臉,看見父親沈建國投來的目。
那目里有一種看不懂的復雜緒。
沉默了兩秒。
“行啊,一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