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雲愣住了,像是沒聽清:“什、什麼?”
“一塊錢。”沈青梧重復,聲音清晰,“口罩是我自己做的,布是給人看病換來的,棉絮是我攢的,也是我一針一線的。本加手工,一塊錢,不貴。”
周秀雲的臉變了,從溫和到震驚,再到憤怒,只用了短短幾秒。
“你……”
“沈青梧!你鉆到錢眼里去了!都是一家人,你跟我要錢?”
“一家人?”沈青梧輕笑一聲,口罩下的聲音有些悶,“周秀雲同志,你們回來奔喪,給帶了什麼?給雲霧村的老屋添置了什麼?給我,又準備了什麼?”
頓了頓,目掃過沈白薇。
“哦,我看到了,給養準備了新服,雪花膏,巾,給我準備了什麼?一句‘跟我們走’,就算完了?”
周秀雲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沈建國站起來:“沈青梧!怎麼跟你媽說話的!”
“我說錯了嗎?”沈青梧仰起臉,看著父親,“您告訴我,我說錯哪一句了?是沈白薇的服不是新的?還是的東西不是你們買的?或者,你們真的給我準備過什麼?”
沈建國張了張,但說不出話。
因為沈青梧說的,句句是實。
他們這次匆忙回來,確實只帶了隨行李。沈白薇的東西是早就置辦好的,那孩子要進文工團,需要些面的行頭,他們便買了。
至于沈青梧……他們想著到了羊城再添置,反正城里什麼都有。
“我……”周秀雲的眼眶紅了,“青梧,媽不是那個意思……媽只是想著到了羊城再給你買……”
“不用了。”沈青梧打斷,“我自己有手有腳,能掙錢。口罩,一塊錢,要就要,不要就算了。”
說完,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車廂里陷某種難堪的沉默。
沈白薇拉了拉周秀雲的袖,聲音虛弱:“媽,算了……我不戴也沒關系的……”
“可是你難……”周秀雲心疼地看著。
“真的沒事。”沈白薇勉強笑了笑,但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臉都憋紅了,眼淚都咳了出來。
周秀雲趕給拍背,眼眶紅。
沈建國沉著臉坐下來,掏出一塊錢,拍在小桌板上:“給!”
沈青梧睜開眼,看著那張皺的一塊錢。
紅的紙幣,上面印著拖拉機手在田間勞作的圖案。
1965年,一塊錢能買很多東西——十斤大米,或者兩斤豬,或者……一個兒親手制的口罩。
出手,拿起那一塊錢。
紙幣的糙,帶著沈建國手掌的溫度。
然後取出口罩,放在小桌板上。
沒有遞給周秀雲,也沒有遞給沈白薇。
就放在那里。
白棉布罩住了沈白薇蒼白的臉,只出一雙含淚的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沈青梧,里面有委屈,有不解,還有一……沈青梧看不懂的緒。
像是勝利者的憐憫。
沒關系的,沈青梧,從來不曾有希,自然也不會因為失而難過,對不對。
夜漸深。
車廂里安靜下來,大部分人都在打盹。昏暗的燈下,一張張疲憊的臉在影里若若現。
沈青梧靠著車窗,閉上眼睛。
在火車的轟鳴聲中,做了一個夢。
夢見還在,坐在院子里那棵桃樹下,手里編著竹簍。過樹葉的隙灑下來,在花白的頭發上跳躍。
“阿梧,”抬起頭,笑瞇瞇地說,“要走了?”
“嗯。”夢里的點頭。
沈青梧在夢中出手,想抓住什麼,但只抓到一片虛空。
醒了。
眼角的。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規律的轟鳴聲和此起彼伏的鼾聲。窗外是濃稠的夜,偶爾閃過幾點燈火,像墜落的星星。
了臉,指尖到一點潤。
悄悄去。
白棉布在臉上,溫熱潤。
閉上眼睛,看著火車前行。
——
到達羊城軍區家屬院,已經是第三天傍晚。
夕給整齊的紅磚樓鍍上一層暖金,樓與樓之間是修剪得齊整的冬青樹籬。
院子里晾曬著各,軍裝、白襯衫、碎花,在晚風中輕輕擺。
幾個孩子在空地上跳皮筋,清脆的謠聲飄進車窗:“馬蘭開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車子沒有停在那些樓房前,繼續往里開,拐進一條更安靜的林蔭道。道旁是一棟棟帶小院的獨門平房,每戶都用矮墻圍出個小院子,院里種著蔬菜。
車在9號院前停下。
典型的部隊家屬院獨棟,紅磚灰瓦的平房,帶個三十來平米的小院。院墻半人高,能清楚看見隔壁院子晾曬的,也能聽見鄰居家的收音機聲。
沈建國先下車,掏出鑰匙打開院門的鐵鎖。周秀雲扶著臉蒼白的沈白薇下來,沈青梧背著竹簍,最後下車。
腳踩在水泥地面上,有些發,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有點適應不了靜止的地面。
“喲,沈團長回來了!”隔壁院子里正在收服的婦抬起頭,笑著打招呼,“這就是你從老家接回來的閨?”
約莫四十來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手里抱著一摞剛收下來的服,眼睛不住地往沈青梧上瞟。
“是啊,王嫂子。”周秀雲勉強笑了笑,推了推沈青梧,“青梧,王阿姨。”
沈青梧抬頭,看向那位“王阿姨”,點點頭:“王阿姨好。”
王嫂子上下打量著,嘖嘖兩聲:“長得可真高,這得有……一米六五了吧?不像十五歲的丫頭。”
“秀雲啊,你閨跟你不太像啊。”
周秀雲臉上的笑容勉強了:“像,山里長大的孩子,個子躥得快。”
“山里?”王嫂子眼睛亮了亮,“你們老家在湘西那邊是吧?聽說那邊窮得很,飯都吃不飽。你們也是舍得啊,這小姑娘,一直放鄉下。”
沈青梧沒接話,只是背了竹簍。
“王嫂子,我們先回家了,孩子累了。”沈建國開口解圍。
“哎,好,好。”王嫂子笑著應了,但眼睛還盯著沈青梧的背影,直到他們走進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