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院門,堂屋里空無一人,只有後院約傳來水井的“吱嘎”聲。
沈白薇腳步頓了頓,臉上重新帶那副帶著歉意和不安的表,走向後院。
沈青梧剛了一桶水,正在沖洗一塊舊抹布,準備再房間的窗戶。
聽到腳步聲,頭也沒回。
“青梧……” 沈白薇停在幾步遠的地方,聲音輕,帶著恰到好的愧意,“我……我代小玲給你道個歉。那個人,就是心直口快,脾氣沖,其實沒什麼壞心思的。今天說那些話,你也別往心里去。”
沈青梧擰干抹布,直起,這才轉過頭看向。
目平靜,甚至有些過于平靜,像是在看一場拙劣的演出。
“你確實該道歉。”
“但不是代。”
“如果不是你在面前說了什麼,或者暗示了什麼,一個外人,怎麼會無緣無故找到我頭上,對我說那些話?”
“沈白薇,”沈青梧向前走了一小步,距離不近,帶著一種無形的迫,“別把別人都當傻子,你那套‘弱不能自理’,‘忍讓’的把戲,演給想看的人看就行了,在我這兒——”
拿起擰干的抹布,在桶沿上敲了敲,濺起幾滴水花。
“省省吧。”
說完,不再看沈白薇僵的臉,提起水桶,回到房間。
後院只剩下沈白薇一個人站著,曬得臉頰發燙,心底一陣陣發冷。
盯著沈青梧離開的背影,指甲掐進掌心。
沈青梧比預想的,更難對付,也更……不留余地。
好像看穿了自己。
沈白薇慢慢松開手,掌心留下了幾個深深的月牙印,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浮起那抹慣常的、溫的淺笑,就好像剛才的難堪從未發生。
沒關系,來日方長。
周小玲那把鈍刀不好用,那就換一把更鋒利的。
在這個大院,沈白薇經營了這麼多年,最不缺的,就是“幫手”和“武”。
回到那間充滿著“靜”字的臥室,關上了門。
沈白薇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子里自己完無瑕但略顯蒼白的臉,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理著長發。鏡中人的眼神,幽深難測。
暮四合,漸濃,將家屬院染一片沉靜的灰藍。沈建國和周秀雲前後腳回了家。
周秀雲手里拎著個網兜,里面出一塊瘦相間的豬,看著足有一斤多。現在資供應憑票,食金貴,算是相當有分量的“菜”。
堂屋的燈被拉亮,昏黃的線填滿房間。
周秀雲解開油紙包,出一塊五花,瘦層次分明,在燈下泛著人的澤。
“今天青梧第一天正式在家吃飯,”周秀雲一邊系圍,一邊解釋,聲音里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輕松,“媽買塊,待會兒炒個回鍋,再炒個青菜,咱們一家人好好吃頓飯。”
沈建國下軍帽掛在門後,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水。
廚房很快響起熱油下鍋的“刺啦”聲,混合著豆瓣醬和蒜苗的濃郁香氣,掩蓋了屋子里某種無形的繃。
菜上桌。
一盤油亮噴香、瘦相間的回鍋擺在正中央,片切得薄厚均勻,每一片都微微卷曲,浸潤著紅亮的醬,旁邊點綴著碧綠的蒜苗。
另外,是一大盤清炒蔬菜,白米飯冒著騰騰熱氣。
“都坐下吃飯吧。”周秀雲招呼著,先給沈建國碗里夾了一筷子,然後,的筷子向那盤回鍋里片瘦最勻稱的部分,夾起滿滿一筷子,放進沈白薇的碗里,聲音也下意識地放得格外和:“白薇,多吃點,補補氣,看你最近累的,臉都不如之前紅潤了。”
沈白薇抬起帶著溫順笑意的臉,輕聲細語:“謝謝媽,您也多吃點。”
說完還似有若無地瞟向坐在對面的沈青梧,對方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碗里的白飯,并未對那盤回鍋流出任何或關注。
沈青梧確實沒看那盤,對食本沒有執念,吃什麼都行。
在山里的時候,教的是“醫食同源”,吃飽穿暖即可。
周秀雲給沈白薇夾完,似乎想起桌上還有另外一個兒。
看向沈青梧,臉上帶著略顯局促的笑容:“青梧,你也吃,別吃飯,這……炒得還行。”
沈白薇忽然溫溫地開口了,臉上掛著關切的笑容,目“真摯”地看向沈青梧:“青梧……在老家平時是不是難得吃到這樣的炒?
我聽說那邊日子清苦,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次油葷。來,別客氣,到了這兒就跟自己家一樣,多吃點。”
說著,拿起的筷子,向那盤回鍋,也不知道人家眼神為什麼這麼好,挑揀了一塊幾乎全是膘的片,作勢要放到沈青梧碗里,臉上還帶著微笑,“這塊……看著,油水足。”
沈青梧握了拿筷子的手,心底那片冰冷的湖面,泛起了名為“厭煩”的波紋。
這個人,無時無刻不在演戲,無孔不地彰顯在沈家的“地位”和“施舍般的善意”。
行。
既然,你這麼演“關”的戲碼,這麼喜歡“施舍”。
那我全你啊。
沈青梧的目直接對上沈白薇,那雙眼睛里沒有怒火,沒有傷,只有清明,就那樣直愣愣的看著,好像要看清對方的表和意圖。
就在沈白薇的筷子夾著那塊膩的,即將落到沈青梧碗里時。
沈青梧直接出手,端起桌子正中央那盤油锃亮、香氣撲鼻的回鍋。
作干脆利落,沒有毫拖泥帶水。
然後在全桌人的目中——手臂一傾,將整盤菜,連同里面的醬“嘩”地一下,全部倒進自己面前那個碗飯里。
油亮的片瞬間覆蓋了白飯,紅亮的醬浸了米粒。
沈建國舉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眉頭擰了疙瘩。
周秀雲半張著,驚愕地看著那碗瞬間變得“盛”的米飯,又看看面無表的沈青梧。
沈青柏和沈青竹也愣住了,眼睛在那一海碗“蓋飯”和空的菜盤之間來回看。
沈白薇更是僵住,舉著筷子的手還在半空,筷頭上那塊孤零零的有點稽。
臉上的關切笑容凍結、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和措手不及的憤怒。
預想過沈青梧會冷臉拒絕,會出言諷刺,甚至當場翻臉,但絕對沒想過,對方直接把一整碗菜全倒自己碗里。
沈青梧卻好像只是完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作,把空盤子隨手往旁邊一放。
然後,抬起頭,目平靜地落在臉青白錯的沈白薇臉上。
微微歪頭,角向上彎起一個弧度。笑容里沒有毫暖意,反而帶著某種刻意模仿,浮于表面的“驚喜”和“激”,連帶著,聲音也變了一種調子,刻意得又細又:“哎呀,白薇姐姐——”
拖長了聲音,眼睛還刻意眨了眨,試圖營造“天真”的效果,可惜那雙眼睛過于清亮銳利。
“你可真是太‘周到’、太‘心疼’我了!”
“知道我在鄉下日子過的‘苦’,‘難得’吃到,那我就不客氣了,這盤都‘讓’給我補子吧。”
“哦,對了,白薇姐姐,麻煩你跟你爸媽解釋一下,我看他們好像要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