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夏天的天氣就是這樣,反復無常。
前些天才連著下了酣暢淋漓的暴雨,將天地洗刷得碧空如洗。還沒等人兩天清爽,那子燥熱又卷土重來,變本加厲,熱得像個不風的蒸籠,呼吸都帶著粘滯的灼熱。
午後的白晃晃地炙烤著大院,空氣里泛起一層扭曲明的熱浪。蟬在院墻外的大樹上聲嘶力竭地鳴,更添幾分煩躁。
沈家的院子,氣比外頭還低,悶得人不過氣。
不過,沈青梧不在其中,在看書,看高中的那些科目。
羊城用的教材和老家的略有不同,下半年要讀高中,得花些時間好好看書。到時候要能考上大學,天高任鳥飛,離開沈家是順理章的事,也不算違背的代。
至于沈家氣低的原因麼,自然是因為沈白薇,心心念念的文工團工作,丟了。
正式通知下來那天,沈白薇可謂是春風得意,接著周秀雲的胳膊撒,上穿著一件簇新的碎花連,在堂屋中間轉了個圈:“媽,您真疼我。等過兩天進了文工團,發了統一的軍裝,演出服也有團里安排。
往後啊,咱家這些布票就能省下來啦!都留給您,給您也做新裳穿!”
這話簡直說到了周秀雲心坎里,看著眼前出落得亭亭玉立、又懂事的養,臉上笑開了花,眼角的細紋都著一子欣和滿足。
等沈白薇進了文工團,的‘任務’也算告一段落。
文工團,多好的去!說出去有面子,孩子也有前途,到時候,街坊鄰里誰不得夸周秀雲會養孩子、有眼?
旁邊的沈青柏和沈青竹,眼睛都看直了,盯著新服,全是藏不住的羨慕。沈青柏上那件舊軍裝改的短袖,洗得都發白了還有補丁;沈青竹的子也是接了一截的。
周秀雲余看見兩個親生孩子羨慕的眼神,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青柏,青竹,你們倆正是長個子的時候,服做了一轉眼就穿不下,浪費布票。等年底,等年底媽手頭寬裕點,再給你們扯布做新的啊。”
這話聽著都虛,以前他們也聽過,也曾期待過。
至于沈青梧,周秀雲沒想起。這孩子回來這些天,悶葫蘆似的,除了吃飯睡覺,就是關在屋里,見了面連聲“媽”都不,更別說像白薇這樣心說話撒了。
周秀雲心里那點因為緣而生的歉疚和別扭,很快就被這種“不親熱”帶來的失和的惱意取代了。
親生的又怎樣?半點不心,難道還要這個當媽的腆著臉去討好?
自然不會去想,或者說刻意忽略。
當初和沈建國千里迢迢趕回湘西,為了讓沈青梧答應離開老家,跟著他來羊城,是簽了字據的。
第一單獨的房間,第二要讀書,第三每個月5塊錢。
可結果呢?
第一點還是人家沈青梧自己爭取的,後面兩條,讀書是因為還在暑假就先不說了,零花錢,到現在也沒給。
錢,沈青梧可以不要,但不能答應了又裝不存在,反過來還埋怨“不冷不熱”、“不像一家人”。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所以,通知下來的時候,沈白薇之前所有高興全部消失不見。
扭頭把自己鎖屋里了,先是安靜,沒多會兒,嗚嗚咽咽的哭聲飄了出來,斷斷續續,纏纏綿綿,誰敲門都只換來個“別管我”。
沈青梧聽的分明,這回是真傷心了,不是裝的。
吃飯的時候,桌上沒人說話。
周秀雲拿著筷子,半天沒一下,只顧著長一聲短一聲地嘆氣,憂心忡忡,食不知味。
沈建國悶頭吃了幾口飯,放下碗,說了一句:“行了,別唉聲嘆氣了,這回不,等下次,工作的事,急也急不來。”
周秀雲話里話里帶上了埋怨:“你說得倒輕巧!這次機會多難得,托了馮主任……”
“哎,早知道,當時真不該讓白薇跟我們回老家,說不定就……”
“說不定什麼?”沈建國打斷,眉頭擰,“難道我們不回,那工作就板上釘釘是的?事兒沒就是沒,想那些‘早知道’頂什麼用。”
他說完,也不等周秀雲再開口,起出煙盒,踱到院子里去了,背影著點不想糾纏的煩躁。
沈青梧才不關心這個,沈白薇工作是是敗,哭得是真是假,都沒什麼興趣。
晚飯桌上的低氣,對來說,沒什麼區別。
安靜地吃完飯,收拾了碗筷,舀水沖洗干凈,作利落。
經過堂屋,周秀雲還坐在原地,看著那扇閉的房門發愣,眼圈泛紅。沈建國在院子里煙,一點猩紅在昏暗里明滅。
目不斜視地回了自己房間,關上門。
屋外,沈白薇的哭聲又約約地飄了起來,這回像是哭累了,變噎噎、時斷時續的嗚咽,聽著人心里發堵。
周秀雲到底還是坐不住,起去廚房,大概是熱了粥還是什麼,端著又去敲響了那扇門,聲音得低低的,全是無奈:“白薇啊,開開門,好歹吃點東西……別把子熬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