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已將近六點。
縣委同事來電,向打探周書記的飲食喜好,以此安排晚餐。
顧杳第一反應是不解。
此事咨詢徐書才最恰當,除去工作中的默契,想必他對大領導的生活習慣也了如指掌。
掛斷前,對方似想到什麼,連忙補充一句:“小顧同志,君頤酒店的房間,你們住得還滿意吧?”
換房的事,他們尚不知。
明擺著,問題的核心人是原本住在901的那位。
環視半圈,顧杳慢慢坐到床沿。
作為土生土長的塘縣人,頭回在家鄉驗如此高級的套房,怎會不滿意。
靜默幾秒,道出心中疑:“種種跡象表明,咱們塘縣的財政收很可觀,可為什麼,經濟卻一年不如一年。”
額。
聽著有些不對味。
到底是夸,還是......
不待對方回神,顧杳禮貌說完結束語,便撂了電話。
已經暗示到這種程度,倘若明天的考察仍舊雷聲大雨點小,那就真的無能為力。
半小時後,酒店人員送餐上樓。
開門時,顧杳掃一眼餐車,悉數是清粥配菜。
看來大領導拒絕縣委邀請,選擇晚飯從簡。
了癟的肚子,想吃的沖愈發明顯,心想周書記態并不胖,為何要喜素忌葷。
中午在包廂,好像也沒吃幾口。
莫非人到中年,食會跟著下降?
見孩遲遲無回應,服務生適時提醒:“有一道蟹黃豆腐,要趁熱吃。”
嗯?
“不好意思,我對蟹黃過敏。”
顧杳總算找到理由,然後指一指走廊方向,“你先送去其他房間吧,晚餐我自己解決。”
話落,迅速關閉房門。
另一邊,徐默以及幾名長,正聚集在907房間開會。
布餐時,看到孤零零多出一份。
服務生解釋道:“901的客人對蟹黃過敏,可能會另行安排。”
沙發正中央,周政良聞言自文件里抬目,視線落向幾步開外的餐車。
原封未。
可見小姑娘并不喜歡所謂‘養生’吃法。
片刻,徐默手機進一條信息。
來自顧杳。
【徐書,今晚我想回趟家,有任何工作需要都可以隨時打給我。周書記那邊,也幫我請個假,謝啦。】
已是下班時間,談不上請假。
即便如此,為讓小同志放心,徐默仍舊將請假事宜轉達給大領導。
周政良聽完沒說話,算是默許。
但此刻再看那份剩下的清淡小粥,過敏背後的真相,倒令人深思。
他忘了。
二十三歲,本不是吃素的年紀。
-
從出租車下來。
剛進小區,門衛大爺就笑容和藹地跟打招呼,“杳杳回來了。”
“張爺爺。”
顧杳踱步到警衛室窗口,拎起手里的高考模擬題庫,塞進去。
“上次您孫托我在邛海買的卷子,題型富,價格不貴,網上其實也有。晚點我把鏈接發給,以後直接在線下單,配送到家更方便。”
老人家不怎麼聽得懂,只連聲說‘好’。
自六年前,全市第一的名號在小區部傳開。顧杳每次回塘縣,都肩負著替左鄰右舍高三學子選題的使命。
家長們認為,理科狀元的眼,一定比常人準毒辣。
實則,當年為迎戰高考,刷題的總數量,不到全班平均水平的一半。
題海戰植教育系幾十年,但效果,因人而異。
比如,顧杳就是另類。
回到家。
在玄關換好鞋,朝客廳看電視的老顧知會一聲,就屁顛屁顛跑進廚房。
悉的味道撲鼻而來。
沈敏立在灶臺前,正做閨吃的紅燒蹄花。
猝不及防,一道鬼鬼祟祟的影出現,給一個大大熊抱。
“半年不見,沈老師手藝又進了,照這架勢,今晚我得干四碗飯。”
雙臂環在媽媽穿圍的肩上,顧杳笑嘻嘻長脖子,瞧著鍋中沸騰的黃豆蹄花,咽了咽口水,肚子一陣咕咕。
“你呀,每次回來都跟小饞貓似的。”
翻炒幾下,合上鍋蓋。
沈敏轉了閨乎乎的臉,興師問罪:“年前長的都去哪了,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顧杳睜大眼。
高一米六二,重一百,這還沒好好吃飯!
求饒道:“放過我吧沈老師,要胖什麼樣,才能合您的心意?”
老顧從門外路過。
聽到閨哀嚎,笑呵呵進話:“胖瘦都沒關系,只要健康,能吃能睡,才是福。”
瞧瞧。
沈敏甩去一記眼神。
老家伙,就知道和稀泥。
十五分鐘左右,飯菜齊上桌。
今兒心好,一家三口小酌幾杯。
當然,礙于小顧同志差到沒譜的酒量,安全起見,被沈老師強制換雪碧。
胳膊擰不過大。
第一圈完,顧杳埋頭吃蹄花。
專心著米飯,未察覺對面兩口子正暗自傳送信息。
直到老顧清咳一聲。
顧杳下意識抬頭,便聽沈老師問及跟男朋友的事。
“等國慶放假,如果小程有空,你就邀請人到家里來坐坐,往半年,總該讓我和你爸過目,幫你把把關,才能放心。”
蹄花瞬間不香。
該來的總會來,逃避無用。
放下筷子,顧杳盡量平緩語氣,委婉道:“其實他工作也忙,先不急,我們畢竟還年輕。”
什麼況。
夫妻倆相視一眼,默契誤解。
意識到事蹊蹺,顧敬銘一臉試探問:“你們,分手了?”
尚未等來答案,老父親已不住的喜上眉梢。
顧杳:......
倘若一輩子,最開心的一定是老顧。
沈老師倒理智。
沒追問兩人現狀,而是心平氣和勸誡。
“如今時代變了,不以結婚為目的談,比比皆是。”
邊說邊替閨盛湯,沈敏將重點落在最後,神極為認真:“但無論何時,頭腦都要保持清醒。杳杳,你應該懂媽媽的意思。”
顧杳點頭。
人先己,在沒有認定一個人之前,別傻傻地一腦撲進去。
畢竟,看上去很好騙的樣子。
飯近尾聲,父倆自然而然聊到工作。顧敬銘了解閨的子,向來報喜不報憂。
于是這次,他打算開門見山:“經濟規劃近來風波不斷,你所在項目科又是敏部門,我跟發改委主任有幾分,你看要不要......”
別。
顧杳連忙拒絕。
“我覺得項目科好,專業對口,而且同事相和諧,簡直為我量打造。”
過于夸張的描述,以此展堅定的立場和決心。
可顧敬銘不吃這套。
回想中午飯局上,閨一系列‘出頭鳥’行為,難免擔憂。
他拷問:“那你說說,我平時怎麼教你的。”
八字守則。
掩藏鋒芒,說多做。
顧杳話鋒陡轉:“可您知道為什麼,中午那瓶酒明明已經啟封,周書記卻突然提出,要以茶代酒嗎。”
閨一針見,未留毫余地。
顧敬銘默住,沒作聲。
“大家都鐘名酒,因為它貴,而且上檔次。”
說到這里,顧杳心里很不是滋味。
整理緒,接著道:“但咱們有自己的酒廠,自己的品牌,憑什麼上不得臺面。如果在我們自己的酒桌上,連我們自己都做不到文化自信,那塘縣就真的完了。”
最後一句,狠狠震碎顧主任的銅墻鐵壁。
慢慢地。
看著閨的眼神,逐漸變得欣,和驕傲。
是他們老了?
不。
是這一代的年輕人,遠比他們更勇敢。
信念不改,初心勿忘。
塘縣終究是有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