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
攝政王府的宴客廳,觥籌錯之聲漸歇。今日是藩王回京述職的接風宴,酒過三巡,幾位藩王已顯出醉態。傅凌淵端坐主位,指節分明的右手把玩著一只白玉酒杯,面上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淡然神。
“皇叔。”旁傳來一聲低喚。
傅凌淵側目,十五歲的小皇帝傅瑾瑜正悄悄扯他的袖口,眼地著他。這孩子今晚被特許列席,卻坐得渾不自在,一雙眼睛骨碌碌地往暗瞟。
“說。”傅凌淵言簡意賅。
“玄閣主是不是在那邊?”傅瑾瑜低聲音,下往房梁方向一揚,“朕方才看到他的影子了。”
傅凌淵沒抬眼,只淡淡道:“為一國之君,東張西。”
傅瑾瑜撇了撇,到底還是坐正了子。他知道皇叔說得沒錯——在場的幾位藩王個個是人,小皇帝一舉一都會被放大揣。但他就是好奇,玄影那手來無影去無蹤的本事,他仰慕已久。
宴席將散時,意外發生了。
傅凌淵起舉杯,向眾人說了幾句場面話,而後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酒的瞬間,他微微蹙眉——這酒的味道,比方才多了一若有若無的異香。
他沒聲張,面如常地宣布散席。
眾人魚貫退出。傅瑾瑜被太監簇擁著回了宮,臨走前還不忘回頭往房梁上看了最後一眼。
書房,傅凌淵剛拿起一份奏折,那異香忽然在炸開。
不是酒的問題。是毒。
一陣灼熱自丹田升騰而起,沿著經脈迅速蔓延全,像被點燃了,每一寸都在囂著一種陌生的焦。傅凌淵單手撐住書案,青玉鎮紙被他不經意間掃落,砸在地磚上發出一聲脆響。
“王爺?”
門外幾乎是同時響起了聲音——不是侍,不是侍衛,而是玄影。
他在。
他一直都在。
“進來。”傅凌淵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三分,卻依然穩如磐石。
門被無聲推開,玄影閃而。他形頎長,一墨勁裝,面容清俊卻沒什麼表,只是在看到王爺面的瞬間,瞳孔微不可察地一。
“王爺中毒了。”他不是詢問,是判斷。
傅凌淵閉了閉眼,那異火在橫沖直撞的軌跡。他年時在軍中爬滾打,對各種毒并不陌生。此藥即化,藥兇猛霸道,直沖丹田而非五臟——這不是要命的毒。這是藥。
而且是藥中最烈的那種。
傳聞中的“紅鸞醉”,藥如其名,紅鸞星,非人力可抗。
玄影顯然也判斷出了藥。他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兩粒碧藥丸遞到王爺邊:“清心丸,能制一時。屬下即刻去請太醫。”
“沒用的。”傅凌淵沒有接那藥丸。他了解紅鸞醉的解法——此藥一旦發作,除了與人真正歡好之外無藥可解。強行制只會讓藥效反噬,輕則經脈損,重則暴而亡。
玄影的手停在半空。
暗衛閣掌管天下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紅鸞醉”是什麼。那不是能用意志力扛過去的毒。任何拖延都是在消耗王爺的命。
“屬下這便去安排。”玄影收回瓷瓶,轉——
“站住。”
傅凌淵的聲音從後傳來,帶著一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
玄影頓住腳步,沒有回頭。
書房一時靜得只剩下抑的呼吸聲。傅凌淵的火越燒越旺,幾乎要燒穿他的理智。他的手攥書案邊緣,指節泛白。
他知道玄影說的“安排”是什麼意思——去找一個人來。這是暗衛閣理此類況的常規手段,干凈利落,不留後患。
可來不及了。
藥效已侵心脈,再有片刻便會徹底失控。等不及從外面找人,等不及任何安排。
“王爺。”玄影忽然回,單膝跪地,聲音平穩得像在匯報軍,“請屏退所有人。”
傅凌淵看著他。
玄影很直視王爺——這是暗衛的規矩,主子面前不可直視,須垂目以示恭敬。但此刻他抬起頭,那雙平時淡漠疏離的眼睛定定地著傅凌淵,里面藏著一種傅凌淵讀不懂的東西。
“請王爺屏退所有人。”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傅凌淵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但藥效已不容他多想,他抬起手揮了一下。
暗傳來極其細微的袂聲響,那些藏在影中的暗衛無聲退去。整個書房周圍,只剩他們兩人。
玄影起,將書房的門從里面閂上。
他走到燭臺前,一只一只地吹熄了燈。黑暗一層層覆蓋下來,最終將整個書房吞沒。只有窗紙外進一層薄薄的月,勉強勾出人形的廓。
“玄影。”傅凌淵的聲音已經沙啞到極點。
“屬下在。”
黑暗中傳來料的細碎聲響。傅凌淵的視線已有些模糊,但他還是分辨出了——那是玄影在解自己的帶。
“你在做什麼?”傅凌淵咬牙關。
“救您。”
玄影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依舊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靠近一些,才能聽出那平靜聲線底下,有一極力克制的抖。
腳步聲靠近。玄影赤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一步一步走到王爺面前,跪下來。
黑暗中,傅凌淵看不見他的臉,看不清他的表。他只覺到一雙微微發涼的手,解開了他的襟,上他滾燙的皮。
那像一盆冰水潑在烈焰上,激得傅凌淵渾一。
“冒犯了。”
玄影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而後便再也沒有了言語。
他將自己送了上來。
黑暗中,傅凌淵覺到溫熱的進懷中,帶著某種清冽的氣息——不是脂香,而是干凈的皂角味,摻雜著極淡的松木氣息。那雙手克制而溫地引導著他,托住他的腰、按住他的背,在藥效的驚濤駭浪中,像一只沉默的舟。
傅凌淵的意識被藥效撕扯得支離破碎。他記得自己扣住了那人的腰,記得掌心下溫熱的細膩得不像習武之人,記得那人始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連一聲悶哼都被死死咬在齒間。
只有一次,在某個不可控的瞬間,那人發出一聲極輕的吸氣。不是痛,是某種更復雜的、被竭力抑的抖。
傅凌淵本能地想要記住這個聲音,可意識卻一點點被黑暗吞沒。
最後殘存的記憶里,只有那雙手。
那雙克制而溫的手,始終穩穩地托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