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還很長。
王府書房的室有一張窄榻，是王爺批折子累了小憩用的。此刻榻上鋪著的錦褥已經皺得不樣子，空氣中彌漫著一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不是尋常歡好後的旖旎，而是某種抑到極致後殘留的。
藥效初歇，傅凌淵陷昏睡。他的呼吸已經平穩，皺的眉頭漸漸松開，面上殘留著幾分不正常的紅。
玄影緩緩從他側退開。
他的作輕到了極致，像一只躡足穿過薄冰的貓，沒有發出哪怕一聲響。每挪一寸，便傳來一陣撕裂般的鈍痛，他咬下，將那聲倒吸氣回嚨里。
腳踩到地面時，膝蓋了一下。
他扶著床柱穩住了形，垂頭站了片刻，而後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一切。
月過窗紙落進來，照在他上。袍褪在床腳，皺地團作一堆，早已分辨不出原來的形制。他彎腰去撿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指尖冰涼，掌心卻全是汗。
玄影沒有點燈。他黑作，用多年暗衛生涯練就的夜視能力，一點點還原這個房間本來的模樣。
凌的錦褥重新鋪平，沾了痕跡的袍仔細折好，地磚上若有若無的水漬被他的袖無聲去。
每做一個作，深的鈍痛便提醒他一次方才發生了什麼。
可他臉上什麼表都沒有。
疼是次要的。那種事本并不值得在意——暗衛的命都是主子的，何況一副皮囊。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的。
方才黑暗中，傅凌淵的手曾無意間到他的小腹。
玄影記得那一瞬間自己幾乎停止了呼吸。那只手滾燙、寬厚，帶著藥效作用下的急躁和失控，從腰側一路向下——然後被他不著痕跡地引開了。他用了一個極小的角度偏移，讓王爺的手落在了別。
這是他的本能反應。
藏了二十三年的本能。
從記事起，他就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這件事除了他那早已過世的母無人知曉，連暗衛閣的兄弟們都不知道。他小心翼翼地守著這個，像守著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不敢傷，因為不能請太醫；不敢醉酒，因為怕酒後失言；不敢和任何人走得太近，因為怕被看出端倪。
可今夜，他把這個藏著的，親手送了出去。
玄影系好最後一帶，站在榻前，垂眸看向床上的人。
傅凌淵睡得很沉。月落在他的側臉上，將那張平日里冷如刀削的面容襯得和了幾分。他的眉頭已經徹底松開，微抿，睡相意外的……安靜。
玄影看了片刻，移開目。
沒有留，沒有不舍。他在心里告訴自己。
只是看了一眼而已。
他轉走向房門，快要出去時又停住了。沉默片刻，他回過，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輕輕放在榻邊的矮幾上。
不是什麼要的東西。只是方才他整理房間時找到的，王爺之前用過的帕子，沾了些酒漬。他順手洗了，本打算明日再還。
可此刻放下帕子的作，分明帶著某種儀式。
像是在留一個念想。
玄影沒有給自己時間咀嚼這個念頭。他轉推開房門，閃而出，然後無聲地將門闔上。
外面的夜風裹著涼意撲面而來，將他上殘留的最後一旖旎氣息吹散。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執行任務。
善後。
暗衛閣理這類事件有完善的章程。今晚的況雖然特殊——獻的是他自己而非安排的人——但善後的原則不變：抹去一切痕跡，給王爺一個代。
他召來值守的暗衛，詢問近來是否有暗衛殉職。下屬回報，一日前有一名柳絮的暗衛在執行任務時故，尸已經運回，目前只有名冊上的記錄。
玄影聽完，沉默了一瞬。
“將的名字從殉職名單中暫時剔除。”他下令，“安排一套的，送到書房外。”
下屬領命，沒有多問。暗衛閣的規矩就是不問為什麼。
布置完這一切，玄影回到自己房中。
他的房間在王府西側的小院里，陳設簡樸得幾乎不像一位閣主的居所。一床一桌一椅，桌上堆著文書報，床頭掛著一柄劍。
他走到水盆前，掬起冷水洗了把臉。
水珠順著下滴落，他對著銅盆中晃的水面看了自己一眼。面蒼白，有一道被自己咬破的口子，下腫著一塊。還好是冬天，可以用“凍傷”解釋。
他解開剛剛匆忙系好的襟，低頭看了一眼。
口、腰側、小腹……深深淺淺的全是痕跡。那個人的手勁大得驚人，藥效作用下更是毫無克制，所過之都留下了印記。
玄影從床底取出一只藥箱，從里面拿出一個小瓷瓶。這種活化瘀的藥膏他常備著，暗衛嘛，傷是家常便飯。只不過以前是治刀傷劍傷，這次是治……
他沒有往下想。
藥膏抹在淤痕上，涼涼的，帶著一淡淡的草藥香。他涂得很仔細，每一痕跡都照顧到了，作不不慢，像在理一件尋常的事。
涂到腰間那枚深紫的指印時，他的手頓了一下。
這個指印的位置，剛好在腰封下方。是王爺扣著他腰時留下的。
那個人當時幾乎沒有什麼意識了，只是本能地抓了他。抓得那麼用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玄影閉了閉眼。
他將藥膏涂好，拉上服，把那只瓷瓶放回藥箱。
天開始泛白了。
他必須在天亮之前完所有善後工作。那個柳絮的暗衛的資料需要修改，殉職時間要從一天前改今夜；的履歷需要增補，讓看起來曾經有機會接近王爺；還有的——需要準備一些東西，以防王爺日後查看。
更重要的是，他要確保暗衛閣所有人的口徑一致。
今夜獻救王爺的，是暗衛柳絮。
不是他。
永遠不是他。
玄影吹熄了房中的燈，推門而出。第一縷晨正從東方升起，將王府的飛檐翹角鍍上一層金邊。
他看見王爺的書房亮了燈。
那個人醒了。
玄影整理好襟，平袖口的褶皺，將一切不該有的緒收斂殆盡。然後他邁開步子，朝書房走去。
他的姿態和往常一模一樣，步伐沉穩，脊背直，面上沒有任何表。
只是袖中的手，不自覺地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