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凌淵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他躺在書房室的窄榻上,上蓋著一床薄被。還有幾分殘留的疲倦,像經歷了一場漫長而消耗力的惡戰。但那種火燒火燎的焦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懶洋洋的松弛。
他盯著頭頂的房梁看了片刻,然後坐起來。
薄被落,出他赤的上。膛上有一道淡淡的紅痕,不像是傷,倒像是……指甲劃過的痕跡。
傅凌淵低頭看著那道紅痕,眉頭微微蹙起。
昨夜的事像一場斷斷續續的碎片,散落在他的記憶里。他記得書房里搖曳的燭火,記得黑暗中有人靠近,記得一雙克制而溫的手。他不記得那人的臉,不記得那人的聲音,只記得——的溫熱、腰肢的韌、以及那雙從頭到尾都在托著他的手。
不是侍。
他接過的侍都是涂著蔻丹指甲、抹著桂花頭油的。昨夜那人上沒有任何脂氣息,只有干凈的皂角味。
也不像是尋常子。
尋常子不會有那樣一雙布滿薄繭的手。那分明是習武之人的手,虎口和指腹有長年握劍磨出的繭,卻又不顯得糙,在皮上是另一種覺——有力,卻刻意放輕了力道。
還有那腰。
傅凌淵閉上眼睛,試圖抓住更多碎片。那腰比尋常子更韌,沒有多余的贅,應該是經過長期訓練的。可腰側的又……
他猛然睜眼,將腦子里這些七八糟的東西甩開。
攝政王傅凌淵,執掌朝綱、運籌帷幄,滿朝文武在他面前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現在他坐在這里,回味的竟然是昨夜那人的腰和手?
荒唐。
他掀開薄被下了榻,發現自己的被整整齊齊疊好放在榻邊的矮幾上。上還著一方帕子,洗得干干凈凈,疊得方方正正。
傅凌淵拿起那方帕子看了一眼,是上次宮宴上皇帝賜的蘇繡手帕,他平時不怎麼用,也不知怎麼落到了這里。
他穿戴整齊,系好腰帶,走到門邊推開了門。
“來人。”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同時,玄影便出現在廊下。他垂首立在一旁,姿筆,面上神和往常一般無二。
“王爺有何吩咐。”
傅凌淵看了他一眼。
清晨的落在玄影上,將他的廓照得清晰分明。他穿著一墨勁裝,領口嚴合地扣到最上面一顆盤扣,襯得脖頸那一截皮白得有些不正常。
“昨夜,”傅凌淵開口,“那個人是誰?”
不是問“有沒有人”,不是問“發生了什麼”。他直接問是誰,說明他已經從碎片中拼出了結論——昨夜確實有人進來過,而那不是什麼春夢。
“回王爺,”玄影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匯報軍,“是暗衛閣的暗衛,名柳絮。”
“柳絮。”傅凌淵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腦中沒有任何印象,“人呢?”
“已殉職。”
傅凌淵眉頭微。
玄影繼續道:“柳絮昨夜中毒傷,搶救無效,凌晨時分過世。臨去前,屬下問了事經過。”
“說了什麼?”
“說……昨夜主留下的。”
“為什麼?”
玄影沉默了一息,而後道:“紅鸞醉無解。為暗衛,保護王爺是職責所在。”
這個解釋合合理。暗衛的職責是保護主子,必要時犧牲命也在所不惜,遑論其他。傅凌淵沒有起疑——準確地說,沒有什麼可疑之。
可他心里還是有一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對勁。
那種覺極其微妙,像一極細的魚刺卡在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說不上問題出在哪里,只是直覺——多年朝堂廝殺練就的那種對蛛馬跡的敏銳直覺——在提醒他,這件事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驗過了?”他問。
“驗過了。”玄影答得很快。
“誰驗的?”
“屬下手下的醫。”玄影頓了頓,“驗傷報告和殉職文書都已備好,王爺可隨時調閱。”
傅凌淵“嗯”了一聲,沒說要看,也沒說不看。
他負手站在廊下,目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上,似乎在想著什麼。玄影便安靜地站在他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過了好一會兒,傅凌淵才又道:“按殉職暗衛的規制辦後事。既救了本王,便是王府的恩人。厚葬。”
玄影垂首:“是。”
“葬儀安排在何時?”
“明日辰時。”
“本王親自主持。”
玄影微微一頓,但很快便道:“是。屬下這便去安排。”
他轉離去,步伐和來時一樣沉穩,沒有毫異樣。
只是走出王爺視線范圍的那一刻,他的手不自覺地按住了腰間——那里,一枚深紫的指印正在料下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