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走出書房院落後,沒有回暗衛閣,而是拐進了一條僻靜的甬道。
王府很大,像一座小型的宮城。除了前院的正堂、中院的書房和寢殿,還有大片有人至的角落——廢棄的花園、封存的庫房、長滿青苔的石徑。玄影對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然于心,閉著眼都能找到路。
他七拐八繞,最後在一口水井前停了下來。
這里荒廢已久,井沿上爬滿青苔,轆轤也銹跡斑斑。平時不會有任何人經過。
玄影靠著井沿,深深吸了一口氣。
從昨夜到現在,他的神經一直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收拾房間、修改檔案、布置假象、回復王爺的盤問,他的每個作、每句話、每個表都必須完無缺——因為任何破綻都會被那個目如炬的人捕捉到。
傅凌淵不是好糊弄的人。
他執掌朝綱多年,朝堂上那些老狐貍都鬥不過他,玄影不認為自己能比那些人更聰明。他只是仗著兩樣東西:一是王爺對他本能的信任——誰會懷疑跟了自己十幾年的暗衛?二是……
他足夠了解那個人。
他知道王爺思維縝但不會在這種事上多想。畢竟在外人看來,就是一名暗衛在危急時刻獻救主,順理章,沒什麼好懷疑的。
只要他做得足夠干凈。
玄影直起,從懷中取出一份名冊,翻開到其中一頁。
名冊上記載著暗衛閣所有人員的檔案。他翻到的那頁寫著:柳絮,,十九歲,江州人氏,閣三年。一日前殉職于行中,尸已運回。
他取出隨攜帶的炭筆和匕首。先用匕首小心地刮去“一日前殉職于行中”那一行字,然後用炭筆在旁邊重寫:昨夜執行護衛任務,中毒不治。
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穩如磐石,與原來的筆跡毫無二致。這是暗衛閣閣主的基本功——模仿筆跡、偽造文書、抹除痕跡。他做這些事已經十幾年了,練得可以邊做邊想別的事。
他在想,柳絮是個什麼樣的人。
閣三年,他見過幾面。那是個沉默寡言的姑娘,長相普通,武藝中等,在一眾暗衛中并不起眼。和玄影之間沒有任何私——閣主和下屬之間本就不該有私。他對的全部了解,就是名冊上那幾行字。
可現在,他要用的名字來掩蓋自己的痕跡。
這樣做對嗎?玄影不知道。暗衛從來不問對不對,只問任務完不完。他的任務是保護王爺,無論是用命還是用。柳絮殉職了,任務給了——只不過是在死後。
他合上名冊,收懷中,又取出一套子的。
這服是連夜從庫房里找出來的。暗衛閣常備各種份的偽裝服飾,子的也有幾套。他挑了一套低調的素,放在石板上用鞋底踩了幾腳,又用匕首在袖口劃了幾道口子,制造出掙扎和破損的痕跡。
然後是鞋。
柳絮的鞋碼和他不同,但外人不了解這些細節。他找了一雙合適的繡花鞋,同樣做了磨損理。
他將這些仔細折好,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瓷瓶里裝的是——新鮮的,天不亮時他讓人從後廚取來的。他將小心地灑在上,尤其是下擺和袖口,做出傷流的模樣。
做完這一切,他蹲在井邊,用井水細細洗凈了手上的漬。
井水冰涼刺骨,他洗了很久。
他必須確保手上沒有一痕跡,不只是,還有——
還有那個人留在他上的氣息。
昨夜之後,他沒有沐浴。來不及,也太冒險。只是匆匆用布了子,換了干凈服。此刻他用冰冷的井水洗著手,到皮發紅,到指尖泛白。
他不確定自己是想洗掉什麼。
也許是的味道。也許是別的什麼——那種殘留在掌心的,屬于另一個人的溫度。
洗凈了手,玄影在井邊站了一會兒。
今天是個好天氣,照在荒廢的院子里,將野草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遠傳來王府日常的喧囂——丫鬟們的腳步聲、廚娘們的說笑聲、侍衛們換崗的口令聲。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在心里重復了一遍。然後端起放著的托盤,朝前院走去。
書房里,傅凌淵正在翻閱暗衛閣呈上來的殉職文書。
文書寫得很詳盡:柳絮,暗衛,昨夜在書房周圍值守時發現王爺中毒,遂主留下。事後因力支兼中余毒,救治無效,于寅時三刻過世。已由醫查驗,確系中毒所致。按王府規制,擬以殉職暗衛之禮厚葬。
筆跡是玄影的,落款蓋著暗衛閣的印。
傅凌淵看了兩遍,沒有找出任何問題。
他放下文書,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那種不對勁的覺還在,像一只小小的蟲子,在他心底某個角落里蠕。可他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勁。
也許不是這件事本的問題。也許是……那個人讓他想起了什麼。
不,不是想起。是那種覺——黑暗中那雙克制而溫的手,那種被小心翼翼地托住的覺。
傅凌淵煩躁地了眉心。他傅凌淵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二十歲平定邊,二十二歲肅清朝綱,二十四歲震懾天下,滿朝文武在他面前只有俯首帖耳的份。現在卻坐在這里對一個連臉都沒看清的人念念不忘,這像什麼話。
門外傳來腳步聲。
玄影的聲音響起:“王爺,柳絮的已整理完畢,可要過目?”
“不必了。”傅凌淵頓了頓,又改口道,“拿進來。”
玄影推門而,將托盤放在書案上。托盤里是一套素,上面沾著斑斑跡,袖口和擺有明顯的破損。
傅凌淵掃了一眼,沒有細看。
“的安置在哪里?”
“偏院停靈。明日辰時出殯,葬城外暗衛陵園。”
“明日本王親自扶靈。”
玄影垂首:“是。”
“還有,”傅凌淵頓了一下,“的家人……可有恤?”
“柳絮無家人在世。閣檔案上寫明,年失怙,由遠親養長大,暗衛閣後便斷了聯系。”
傅凌淵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無父無母,孤一人。死了也沒有人會為哭。
他忽然想到自己。他傅凌淵又何嘗不是?兄長駕崩之後,這世上真正與他脈相連的,只剩那個坐在龍椅上戰戰兢兢的小皇帝。可他是攝政王,是小皇帝的依靠,他不能弱,不能倒下,不能在任何事上流出搖。因為他沒有可以依靠的人。
昨夜,在他最脆弱的時候,是一個素不相識的暗衛托住了他。
他用的解了毒,然後死了。
傅凌淵閉了閉眼。
“明日,按正四品武之禮下葬。”他說,“碑上刻——忠勇可嘉,以命護主。”
玄影微微抬頭,看了他一眼。
只是極短的一瞬,隨即他便重新垂下眼簾,將那一瞬的緒全部回眼底。
“是。屬下代柳絮,謝王爺厚恩。”
他端起空了的托盤,退出了書房。
退出書房的那一刻,玄影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那些冷汗從剛才就一直沁著,將托盤邊緣都浸得有些了。他用袖口不聲地了,轉朝偏院走去。
走出數十步,確認四下無人,他才靠在一廊柱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第一步算是糊弄過去了。
王爺信了。至表面上是信了。
接下來是葬禮。只要等明日土為安,這件事便塵埃落定,再不會有翻出來的可能。
玄影這樣告訴自己,卻不知道為什麼,心底涌上的不是慶幸,而是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井水洗過,干干凈凈,看不出任何痕跡。
可那雙手卻分明記得,昨夜曾過怎樣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