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還沒亮,玄影就起來了。
他洗漱、束發、更,用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確保自己儀容無可挑剔。今日是柳絮的葬禮,王爺親自主持,朝中也有幾位員會來致哀,暗衛閣的面不能丟。
他穿了一素服。雖是墨,但在領袖口鑲了一圈暗紋白邊,以示居喪之意。這服是他昨晚讓繡娘連夜趕制的,針腳細,穿在上很合。
腰間系著一白綾帶,是喪禮的規制。玄影對著銅鏡系了三遍才系好——前兩遍都歪了,第三遍總算平整。
他從不曾在這些事上出過差錯。今天也不會有差錯。
辰時未到,靈堂已經布置妥當。
偏院的正堂被辟為靈堂,正中擺著一口黑漆棺木。棺木里停著柳絮的——所有的痕跡在上都有,還裹了壽,穿戴整齊。這是做給外人看的,只有戲做全套,才不會讓人起疑。
靈前供著香燭果品,挽聯上寫著“忠魂不泯,浩氣長存”。玄影站在靈堂一側,看著那口棺材,不知在想什麼。
辰時正,傅凌淵到了。
他今日也穿了素服,玄外袍換了藏青,腰間系白帶。這打扮讓他了些平日的殺伐之氣,多了幾分沉郁。他走進靈堂,目在靈位前停留了片刻,而後斂衽,在靈前上了三炷香。
玄影在一旁看著。
王爺上香的作一不茍,燃香、舉香、香,每一下都合禮合規。他俯一揖,起時,目落在玄影上。
“閣中兄弟都到齊了?”
“回王爺,值守人員除外,其余皆已到齊,在院外候著。”
傅凌淵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辰時三刻,送葬的隊伍出發。
按照王爺定下的規格,柳絮以正四品武之禮下葬。抬棺的是暗衛閣的兄弟,前面有人撒紙錢開道,後面跟著致哀的員。傅凌淵親扶靈柩,走完了從王府偏院到大門的第一程。
玄影跟在王爺後,和他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走出王府大門時,初升的朝正好從街盡頭照過來,將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玄影低著頭,看見自己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和王爺的影子隔著不到一寸的距離。在線下,幾乎像是疊在一起。
他移開目,不再看了。
城外暗衛陵園在城西的一座小山上,專門安葬殉職的暗衛。不立墳頭,只立石碑,石碑上刻著姓名和生卒年月。常年累積下來,山坡上已經立了數百塊石碑,遠遠去,像一片沉默的石林。
柳絮的墓已提前挖好,旁邊是新立的石碑。碑上刻著八個字:忠勇可嘉,以命護主。
傅凌淵站在墓前,親手鏟了第一鍬土。
黃土落在棺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玄影站在人群中,和暗衛閣的兄弟們一起,垂首默哀。他的目落在那塊石碑上,落在“柳絮”兩個字上。
他想,從此以後,世上就有了兩個柳絮。一個是真的,死在北境,尸骨未寒。另一個是他親手編造出來的,將代替他承王爺的這份激。
而他玄影,將繼續活著,繼續當他的暗衛閣主,繼續站在王爺後的影子里。
一切都不會改變。
這樣很好。
真的,很好。
午時,葬禮結束。員們散去,暗衛們歸隊,靈堂拆除,一切恢復如常。傅凌淵回了書房,玄影則留在陵園,親自盯著余下的收尾工作。
直到日頭偏西,他才帶著一塵土回到王府。
他先去暗衛閣理了幾件積的公務,又去校場看了新人的訓練況。一直忙到天黑了,才拖著疲憊的子回到自己房中。
關上門的那一刻,他終于撐不住了,靠著門板緩緩坐下來。
從昨夜到現在,整整一天一夜,他的神經一直繃著。此刻終于松下來,所有的疲憊、酸痛、說不清道不明的緒一起涌上來,幾乎將他淹沒。
他坐在地上,沒有點燈,在黑暗中靜靜待了很久。
不知過了多久,他慢慢站起來,走到柜前,打開最底層的屜。屜里放著一個上了鎖的木匣。他取出鑰匙打開,里面不是什麼要的東西,只有一方帕子、一枚玉扣、幾張泛黃的信箋。
他將一方帕子放進去。
不是王爺那方蘇繡手帕——那方他已經還回去了。這一方是舊的,素白棉布,邊角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是很多年前母給他繡的。昨夜他整理書房時,用它過王爺額角的汗,後來一直在枕下。
他將帕子折好,在玉扣下面,合上木匣,重新上鎖。
就讓這個,和那棺木一起埋黃土吧。
從今往後,他只是玄影。
只是攝政王的影子。
再也沒有別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