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過後,暗衛閣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玄影在偏廳理完最後一批文書時,窗外天已經徹底黑。值夜的暗衛來請示夜間布防,他一一代完畢,末了又加了一句:“今夜我不在值房,有事去西院找我。”
回到西院,走進了最里面那間室。門合上,落了鎖。這是暗衛閣的規矩之地——只有閣主有鑰匙,除了他,誰也不能進來。
室中陳設極簡。一桌一椅,一面銅鏡,一盆清水。還有一張窄榻,鋪著深灰的布被褥。暗衛閣的人都知道,閣主有時會在這里過夜,尤其是出完任務回來、上帶傷的時候。他從不讓人近。
玄影背靠著門板,閉了閉眼。
肩膀酸得厲害。腰間更甚,像被人用鐵鉗狠狠箍過,每走一步都牽扯著痛。也疼,那種疼和練劍時拉傷的疼不一樣,更深、更、更難以啟齒。
他慢慢吐出一口氣,手去解自己的帶。
外褪下,中褪下,最後是那件已經被汗水浸的里。銅鏡映出他的——頎長,勁瘦,覆著一層常年習武練出來的薄。線條流暢,蘊藏著極強的發力。但此刻,這上布滿了另一種痕跡。
青紫的指痕印在腰側,深深淺淺,像是有人用了極大的力氣掐著他的腰。指痕的邊緣已經開始泛黃,是淤在慢慢散開。頸窩有幾紅痕,散地蔓延到鎖骨,有一破了皮,結了薄薄的痂。肩上一圈牙印,咬得很深。
玄影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手指無意識地上腰間的指印。
王爺留下的。
他記得那雙手。
滾燙的,干燥的,帶著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扣著他的腰時力道大得嚇人,像是要把他進骨里。他記得王爺的呼吸,重而滾燙,一下一下噴在他的頸窩。他記得王爺的,落在他的肩上,然後變了牙齒,狠狠咬了下來。
他記得最清楚的是王爺的聲音。
沙啞的,帶著藥力催出來的焦躁和,一遍一遍地在他耳邊喚著——
“別走……別走……”
那聲音太陌生了。
玄影低頭,發現自己的指尖在微微發抖。他攥了手指,深吸一口氣,走到水盆邊,擰了帕子開始清理傷口。
冷水到破皮的地方,刺痛傳來。他皺了皺眉,作沒停。一下一下,得極仔細,像是在別人的,又像是在洗一樁罪證。
疼嗎?
他問自己。然後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可笑。
暗衛閣的閣主,怎麼可能怕疼。
可是有那麼一瞬間,他確實疼了。不是上這些傷,不是這些淤青和咬痕,而是別的什麼地方。說不清楚,也沒法說。
他完最後一傷口,把帕子扔回盆里,開始穿服。里、中、外,一層層套回去。領子拉到最高,袖口扣得嚴嚴實實。作利落,像是剛才鏡子里那個滿狼藉的人從來不存在。
“閣主。”門外傳來暗衛的聲音。
“什麼事。”
“王爺傳您去書房一趟。”
玄影整理襟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知道了,馬上到。”
腳步聲遠去。他站在銅鏡前,將領口往上拉了拉,又側過檢查了一遍。
頸窩有一小塊紅痕,在領的影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他猶豫了一下,從柜子里取出一條暗的薄巾,繞著脖子系了一道。和暗衛服同,看著不起眼,只是領口多了點層次。
“這樣就行了。”他對自己說。
走出暗衛閣,天已經大亮。初秋的清晨帶著涼意,院里的梧桐落了幾片葉子,被風卷到臺階上。玄影大步穿過回廊,往王爺的書房去。
到了書房門口,他整了整冠,抬手叩門。
“進。”傅凌淵的聲音從里面傳來。
玄影推門進去,垂首行禮:“王爺。”
書房里還殘留著淡淡的龍涎香。傅凌淵坐在案後,手里拿著一份折子,眉頭微蹙,像是已經理了好一陣公務。他頭也沒抬地說:“北離那邊有新消息了,你來看看。”
“是。”玄影上前幾步,雙手接過折子。
接的時候,傅凌淵的手指無意間過他的指節。
玄影呼吸一窒,像被烙鐵燙了一下,猛地回手。作太快,反而顯得有些突兀。傅凌淵抬了一下眼,目在他臉上掠過,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只是把折子往他手里一遞,繼續低頭看自己的公文。
玄影退了半步,展開折子看起來。
北離國近期在邊境外集結了一小兵力,說是例行巡邊,但巡邊的位置離大晟的哨卡過于近了。暗衛閣在北境的暗樁傳回消息,北離“暗鷹”組織最近活頻繁,似乎有大作。
“王爺怎麼看?”玄影合上折子。
傅凌淵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北離那頭,安穩了不到兩年,又按捺不住了。這次沖的不是邊境,是京城。”
“使團?”玄影立刻反應過來。
“你還沒看到第二份折子。”傅凌淵從案上拿起另一份文書,隨手丟過去,“今天一早送來的。北離遣使,下個月京。”
玄影接住,快速掃了一遍。北離國書措辭客氣,說是來商議“邊境互市與通商之事”,還特意強調“北離與大晟乃兄弟之邦”。他看著“兄弟之邦”四個字,眉頭微微皺起。
“北離人什麼時候這麼客氣了?”他低聲說。
“所以有問題。”傅凌淵的聲音很淡,“你提前布置一下,使團京之前,我要知道他們每一個人的底細。”
“是。”玄影應下。
傅凌淵又拿起筆,蘸了墨,繼續批折子。玄影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別的吩咐,便說:“王爺若沒有別的吩咐,屬下先告退了。”
“去吧。”
玄影退到門口,剛要拉開門。
“玄影。”
他作一僵,回頭:“王爺還有何事?”
傅凌淵抬頭,目在他上停了片刻。
那目從臉上到頸間,最後落在他脖子上那條薄巾上。深的,和暗衛服渾然一,不扎眼,卻莫名有些礙眼。傅凌淵不記得玄影平時會系這東西。
“你今天……”傅凌淵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措辭,“沒事。”
“屬下告退。”
玄影拉開門,走了出去。帶上門的那一瞬,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又快又急,像是要撞破腔。
回到暗衛閣,他反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坐下去。
他抬手了頸間。薄巾還在,遮得好好的。可傅凌淵剛才那一眼,像刀子一樣,差點把他剖開。
他究竟看到了什麼?
玄影低下頭,手指攥著那條薄巾,指節發白。
而書房里,傅凌淵放下筆,目向窗外玄影離去的方向。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住他。
只是剛才玄影轉的時候,他突然覺得這個背影有些陌生。不是平時那個沉默寡言、如影隨形的暗衛閣主,而是一個……說不上來的覺。
還有脖子上那條薄巾。玄影從不在上加多余的東西。
傅凌淵皺了皺眉,將那一異樣了下去。
“大概是昨晚沒睡好。”
他重新拿起筆,埋頭批折子。可心里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勾了一下,不疼,但總是若即若離地掛在那里,讓他有些煩躁。
這種煩躁,他并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