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
金鑾殿上文武百分列兩側,雀無聲。龍椅之上,十三歲的小皇帝傅瑾瑜端端正正地坐著,努力板著臉,擺出與年紀不符的威儀。但那雙眼睛藏不住事,亮得過分,著一子看戲的興。
傅凌淵坐在龍椅右下方的攝政王位上,面如常。
他今天要殺人。
不對,不一定要殺。但肯定要讓某些人永遠記住這個早晨。
“帶上來。”傅凌淵抬了抬手,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
殿門外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響。兩個侍衛一左一右,架著一個人踉蹌著走進來。那人渾是,服已經破爛得不樣子,發冠歪斜,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狼狽至極。
滿朝嘩然。
有人認出了他——吏部侍郎,趙維。
“趙維。”傅凌淵開口,聲音冷得像在宣判,“你可知罪?”
趙維被侍衛按跪在地上,膝蓋撞上金磚,發出“咚”的一聲。他抬起頭,眼底滿是怨毒,卻強撐著嘶聲喊道:“臣無罪!攝政王無故拘押朝廷命,該當何罪!”
“無故?”傅凌淵微微傾,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勾結外臣,私相授,是什麼罪?你指使刺客暗殺本王,是什麼罪?你事敗後企圖殺人滅口,毀尸滅跡,又是什麼罪?”
他說一句,趙維的臉就白一分。
說到最後,傅凌淵語氣反而淡了下來,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趙維,你以為那些刺客落了網,會替你守著?”
趙維渾一抖。
一個暗衛捧著托盤從側門,托盤上放著幾樣東西:幾封信,一塊令牌,還有一枚帶的玉佩。傅凌淵拿起那封信,隨手一揚。
“這是你與北離暗樁往來的函。一共十七封,時間了半年。要我給你當眾念一念?”
趙維終于撐不住了。他癱倒在地,像條被了骨頭的魚,里喃喃道:“王爺饒命……王爺饒命……”
傅凌淵看著他的眼神沒有半分波瀾。
“趙維,你暗算本王的時候,可想過饒了本王?”
他站起,環視朝堂。文武百紛紛低頭,沒有一個人敢跟他對視。
“趙維勾結外敵,行刺攝政王,罪不可赦。本王今日不殺他。”傅凌淵頓了頓,“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褫去一切職爵位,抄沒家產,全家流放嶺南。趙維本人,押天牢,永不許赦。”
兩個侍衛將癱一團的趙維拖了下去。他路過傅凌淵邊時,忽然掙扎著抬起頭,嘶聲道:“傅凌淵!你不得好死!你……”
話沒說完,一只靴子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傅凌淵低頭看著他,腳緩緩使力。
“不得好死?”他輕聲重復了一句,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那你也得有命活到那日。”
趙維疼得面煞白,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傅凌淵收回腳,對侍衛道:“拖下去。”
大殿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傅凌淵轉過,重新落座,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淡漠:“還有事要奏嗎?”
沒人吭聲。
“那就散朝。”
“退——朝——”太監尖細的嗓音拖得老長,帶著一抖。
百們爭先恐後地退了出去。今天這出戲,他們怕是得回去消化好些日子。趙維不是小角,至吏部侍郎,盤踞朝堂十余年,後勢力盤錯節。傅凌淵說拿就拿了,連個正式的審訊都沒有,當場就定了罪。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攝政王不是在殺儆猴。他是在告訴所有人:朝堂上,他說了算。
“皇叔。”龍椅上的傅瑾瑜終于開了口,聲音不大,卻著一不住的激。
傅凌淵站起,行至龍椅前,微微躬:“陛下。”
“散朝了,咱們回殿說話。”傅瑾瑜從龍椅上跳下來,興沖沖地拉住傅凌淵的袖子,“皇叔剛才好威風!趙維那個老東西,朕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傅凌淵垂眸看了眼被拽住的袖子,眼底難得浮現一笑意:“陛下,殿上不得無狀。”
“這里又沒外人。”傅瑾瑜不以為意,拉著他往殿走,“走嘛走嘛,朕有好多話想跟皇叔說。”
兩人穿過側門,沿著長廊往皇帝的殿去。宮人們遠遠地跟著,不敢打擾。
進了殿,傅瑾瑜一屁坐在榻上,仰著臉看傅凌淵:“皇叔,那個趙維,真的勾結北離了?”
“嗯。”傅凌淵在他對面坐下,自己斟了杯茶。
“那北離為什麼要對付皇叔?”傅瑾瑜不解,“皇叔跟他們有仇嗎?”
“不一定要有仇。”傅凌淵抿了口茶,“北離野心,想吞并大晟。要吞大晟,先得攪大晟。要攪大晟,最直接的辦法,就是除掉我。”
“就憑他們?”傅瑾瑜哼了一聲,“一群邊陲蠻子,也配皇叔?”
“別輕敵。”傅凌淵放下茶盞,正道,“北離這兩年韜養晦,暗中招兵買馬,邊境上沒生事。這次趙維只是一個暗樁,朝中說不定還有多。”他頓了頓,“所以以後你在宮中也要多留個心眼,邊不能離了人。”
“朕知道啦。”傅瑾瑜上應著,隨即又興起來,“可是皇叔今天真的太厲害了!朕坐在上面,看得可解氣了!”
傅凌淵笑了笑,沒說話。
傅瑾瑜忽然想到什麼,湊近了些,低聲音:“皇叔,昨天……那個,你沒事吧?”
他問得小心翼翼,眼神里全是關切。昨天傅凌淵中了紅鸞醉的事,他雖然不清楚細節,但知道況兇險。
傅凌淵面微僵,隨即恢復如常:“無事。已經解決了。”
“哦。”傅瑾瑜似乎松了口氣,“那就好。”
過了一會兒,他又忍不住問:“那……那個幫了皇叔的人,找到了嗎?”
傅凌淵頓了頓,腦中閃過一雙眼睛。極快,極模糊,像水面的倒影,一即散。
“找到了。”他說,“人已經沒了。”
傅瑾瑜愣了一下,臉上的興勁兒褪了下去,小聲說:“那……皇叔厚葬了?”
“嗯。”
“什麼名字?”
“柳絮。”傅凌淵說出這個名字時,不知道為什麼,心里莫名覺得有些不對。
柳絮。暗衛閣的暗衛。
他在腦中搜刮著關于柳絮的印象,卻幾乎想不起什麼。暗衛都藏在暗,不真容,他見過柳絮的次數屈指可數。只記得是個安靜寡言的子,個子……似乎不低。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昨晚,那個人在他懷里時,他曾聞到一極淡的冷香。不是熏香,不是脂,更像是……劍鋒淬過冰雪後留在空氣里的味道。
一個暗衛上,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氣味?
傅凌淵皺了皺眉,將那個不合時宜的念頭了下去。
“皇叔,您在想什麼?”傅瑾瑜歪著頭看他。
“沒什麼。”傅凌淵收回思緒,“陛下該用早膳了,臣先告退。”
“皇叔一起用嘛!”
“不了,還有折子要批。”傅凌淵起,拍了拍傅瑾瑜的腦袋,“好好用膳。”
“哦。”傅瑾瑜有些失,但很快又揚起笑臉,“那皇叔明日一定要陪朕用早膳!”
“好。”
傅凌淵走出殿,晨風迎面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他深吸一口氣,覺得心里的煩躁淡了一些。
可剛走出沒幾步,後忽然傳來傅瑾瑜清亮的嗓音——
“皇叔!你昨天讓玄閣主查的那個柳絮,朕記得劍好的,上次校場演練,一個人對五個,全贏了!”
傅凌淵腳步一頓。
他回頭看去,傅瑾瑜趴在殿門口,沖他揮了揮手:“皇叔,那個……玄閣主劍更厲害!朕想跟玄閣主學劍,你幫朕說說嘛!”
傅凌淵沒有回應這個問題。他只是點了點頭,轉離開。
劍。
冷香。
一個人對五個。
傅凌淵走在宮道上,眉頭越皺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開始琢磨這些細枝末節。也許是昨晚的藥還有殘留,讓他心神不寧。
他加快腳步,往王府走去。
在他後,晨落在漢白玉的宮道上,拉出一道修長的影子。那影子沉默地跟著他,像另一個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