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凌淵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早朝時,他的目不止一次從折子上飄開,落在殿中侍立的宮人上。那些宮個個低眉順目,梳著一式一樣的發髻,穿著裁剪相同的宮裝。他一個個看過去,又一個個移開。
不對。
這個鼻梁太高了,那個下太尖了,左邊那個笑起來角的弧度不對,右邊那個站立的姿態太過拘謹,像隨時要跪下去。
沒有一個像夢里那個人。
散朝後,他破例沒直接回王府,而是去了一趟太後的長春宮。太後見他來了,頗為意外,忙命人上茶。傅凌淵坐在下首,陪著說了幾句閑話。期間有宮進來添茶,他不聲地觀察。那宮約莫十五六歲,圓臉杏眼,長得乖巧可人。添茶時袖口微微落,出半截雪白的手腕。
傅凌淵盯著那只手腕看了兩秒。
然後他移開了眼。
不是。
那種心跳失衡的覺沒有出現。他甚至有些想皺眉。那截手腕太細了,細得沒有力氣。夢里那個人手腕也是細的,但細得不一樣——骨節分明,覆著一層薄薄的,像鞭子一樣韌有力,絕不是閨閣兒的手。
從長春宮出來後,他又去了花園。正是秋日賞的時節,宮里的貴人們三三兩兩在園中散步。有幾位家小姐隨母親宮請安,遠遠看見他,紛紛行禮。傅凌淵一一點頭,目從們臉上一一掃過。
人們。各有各的好看。
他看過了,一點覺都沒有。像是隔著一層水看花,花再艷,也不到眼底。
回到王府時,日頭已經偏西。傅凌淵把自己關在書房里,對著滿案的折子發了半天的呆。
不對。
一定是哪里出了問題。
他開始認真回憶那一晚的事。中了紅鸞醉之後,他的記憶就像被撕碎的絹帛,零零散散,拼不完整。他記得有人扶住了他。記得那人的呼吸。記得那人力氣極大,扶他時穩穩當當,像扛一袋米似的把他弄進了室。
他也記得那人想走。
他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然後呢?
然後就是一片模糊的、灼熱的混沌。、氣息、聲音,全都攪在一起。唯一清晰的,是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看著他,克制又忍,眼尾慢慢泛紅,卻始終沒有推開他。
傅凌淵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攥了狼毫。筆桿子快被他斷了。
他丟下筆,抬手用力了鼻梁。
難道是他的記憶出了差錯?
趙維說紅鸞醉不會留下多記憶,但會記住覺。溫如玉也說過類似的話——他給傅凌淵請脈時,曾暗示過這種藥的藥會擾人心神,有時會讓人產生一些“不真實的投”。
投。
傅凌淵反復咀嚼這兩個字。
也許那個所謂的覺,本就是藥力在作祟。也許本沒有那麼一個人,也許那晚的驗只是被藥迫出來的幻覺。
對。這個解釋很合理。
他起走到窗前,深深吸了口氣。秋日傍晚的風裹著桂花的香氣,從窗外吹進來,帶著一涼意。他心里的煩躁終于散了一些。
“王爺。”門外傳來管家的聲音,“晚膳備好了。”
“知道了。”
傅凌淵收起思緒,整了整襟,轉往外走。今天這一天就這麼過去了。他沒有再想那個夢,也沒有再想那雙眼睛。
他以為自己可以做到的。
直到夜里,他在書房翻閱暗衛閣新遞上來的報。看著看著,目停在某一行的字跡上,忽然頓住了。
那是玄影的字。
工整、清瘦、著一種克制到極點的鋒利,像出鞘三分又收回的劍。和暗衛閣其他人都不一樣。
傅凌淵看著那行字,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極輕極低的息。有點抑,像是不愿被人聽見,卻控制不住從嚨深溢出來。
他猛地抬起頭。
書房里空無一人。燭火跳了一下,映得滿墻的影子和著他的心跳一起晃。
傅凌淵合上報,閉了閉眼。
不是。
不是玄影。
這只是一個巧合,一個錯覺。
他需要證明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