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兩日，傅凌淵都沒有再做夢。
他松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大約是想明白了。紅鸞醉的後勁兒再大，終究會散。散干凈了，人就清醒了。
這天上午，他照常去校場巡視京畿衛練。秋以後，京城防衛要重新布防，有幾營地的兵力需要調整。他帶著兩個親衛，從西華門出去，騎馬走了一刻鐘，到了京畿衛大營。
練正進行到一半。三千兵士在場上列陣，喊殺聲震天。負責練的是京畿衛統領周，一個黑臉大漢，老行伍出，練兵有自己的一套。見王爺到了，連忙跑過來行禮。
傅凌淵抬手止住他，讓他繼續，自己則帶著人上了點將臺。
點將臺上視野開闊，整個校場盡收眼底。傅凌淵看了一會兒練，目無意間掃到校場東側。
那里有一片獨立的小演武場，用矮墻隔開，是暗衛閣專用的訓練場地。此刻場中只有一個人。
玄影。
他穿著一玄勁裝，束著窄袖，正在練劍。
傅凌淵的眼力極好。隔著大半個校場，他依然能看清玄影的每一個作。
那一柄劍，他見玄影使過很多次。但每次都是匆匆一瞥，從沒有認真看過。今天不知道怎的，目一落上去，就挪不開了。
玄影的法極快。
那柄劍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樣。劈、刺、挑、抹、削，每一式都干脆利落，沒有半分多余的贅。劍如雪，在空中劃出一道道銀亮的弧線。他形輕盈，腳下步伐快而不，像一陣黑的風在場中穿梭。騰起時袂翻飛，落下時腳尖點地，幾乎聽不到聲音。
傅凌淵站在點將臺上，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
他忽然發現，自己以前從沒這樣看過玄影練劍。
不是沒機會，是沒想過。
他邊向來不缺武將。論行軍布陣，周是一把好手；論正面拼殺，京畿衛里的幾個將領都是尸山海里滾出來的。可從來沒有人像玄影這樣——把殺人的技藝練了一種極好看的東西。像在刀尖上跳舞，得危險。
就在這時，玄影突然收了劍。
是察覺到了他的目。
他落地很輕，劍尖斜指地面，膛微微起伏。幾綹被汗水打的碎發在額角，脖頸上有一層薄薄的汗，在秋下亮得晃眼。
他側過頭，目看向點將臺的方向。隔得太遠，看不清表，但傅凌淵能覺到，他在看自己。
然後他并攏雙足，左手持劍背在後，右掌扣于前，遠遠地行了一個禮。
傅凌淵沒有。
他聽到了一種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旗幡翻的聲音，也不是遠士兵的喊殺聲。
是息聲。
玄影剛才落地時，那極輕極短的一聲息——他聽見了。
“嗡”的一聲。
傅凌淵的腦子里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眼前的一切驟然變得模糊，校場、兵士、旗幟，統統退一樣消失了。只剩下一個畫面——
黑暗中，有個人在他懷里，膛劇烈起伏，息聲又輕又急。那人咬著，像是拼命忍著什麼，卻控制不住地從里出一聲音。
和剛才那個聲音一模一樣。
“王爺。”旁的親衛見他臉不對，低聲喚了一句。
傅凌淵猛地回神，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攥了點將臺的欄桿，指節泛白。他的額頭滲出了細的汗珠，後槽牙咬得生。
“回府。”
他說完這兩個字，轉就走。步伐邁得極快，像是要逃離什麼。
下了點將臺，翻上馬，一路疾馳回王府。他誰也沒帶，馬鞭甩得又急又狠。路上的行人見他這副模樣，紛紛避讓。守門的護衛遠遠看見他，趕打開大門。
傅凌淵翻下馬，大步流星穿過前院，往書房去。一路上到的下人都慌忙行禮，他沒有理會，臉沉得像要殺人。
“王爺！”管家小跑著跟在後面，想說什麼。
“別跟來。”傅凌淵頭也不回。
進了書房，他反手將門甩上，走到桌案前，端起茶壺仰頭就灌。
那是昨晚剩下的涼茶，已經放了整整一宿。苦的茶湯順著嚨灌下去，冰得他打了一個激靈。他放下茶壺，雙手撐著桌沿，低著頭，大口大口地氣。
瘋了。
他覺得自己瘋了。
怎麼會在校場上有那種反應？
那是玄影。是跟了他十幾年的玄影。是他最得力的暗衛閣主，是他邊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剛才竟然因為聽到了那個人的一聲息，就像個竇初開的頭小子一樣，腦子里全都是那些不堪的畫面。
傅凌淵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
“荒唐。”他低聲咒罵。
太荒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