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凌淵從書房的銅鏡里看見了自己的臉。
面不太好看。眉頭鎖著,眼底泛紅,角繃,像剛剛從一場惡仗里下來。他深吸一口氣,慢慢直起子,整了整被汗水浸的襟。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樣若是被外面的人看到,整個王府怕是要套。
攝政王何曾這樣失態過?
他走到窗前,雙手背在後,著自己把呼吸放平。
窗外是王府的西苑,幾株桂花樹開得正盛,黃澄澄的碎花掛在枝頭,被風吹落了一地。他盯著那些落花,努力讓自己的思緒回到正軌。
一刻鐘後,他終于平靜下來,開始重新梳理今天發生的事。
校場上,他看到了玄影練劍。作出,法驚人,屬下有這樣的實力,作為主上他理當欣。然後玄影收了劍,落地時有息,那是正常的力反應。再然後他聽到那聲息,產生了……一些不合時宜的聯想。
就是這樣。
傅凌淵冷靜地分析:他腦海中的那些畫面,來自紅鸞醉的後癥。那晚的記憶雖然模糊,但記住了某種覺。所以當他巧聽到類似的聲音時,本能地產生了反應。這是一種條件反,和對象無關。
對。和對象無關。
他這樣告訴自己。
“來人。”他揚聲喚道。
管家推門進來,低眉順眼:“王爺。”
“去請溫大夫。”
“是。”管家應下,轉去了。
溫如玉來得很快。他提著藥箱進書房時,傅凌淵正坐在案後看折子,面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淡。溫如玉沒多問,上前搭脈。他三指扣在傅凌淵腕上,垂著眼睛,神專注。
過了片刻,他松開手。
“王爺無礙。”
“那你覺得本王為何會如此?”傅凌淵問得極淡,像是隨口一問。
溫如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難辨的意味:“王爺說的是哪方面?”
“心緒不寧。”傅凌淵說,“容易……沖。”
溫如玉沉默了一會兒,低頭收拾藥箱,語氣淡淡的:“紅鸞醉的後勁比想象中長。王爺的沒有留下什麼大礙,但心緒上的波,一時半會兒不會完全平復。思慮,往人多的地方去,過些日子自然就好了。”
“和別的無關?”傅凌淵追問了一句。
溫如玉抬頭看他,目清冷:“王爺想問什麼,不妨直說。”
傅凌淵沒接話。
溫如玉把藥箱扣上,站直了子:“紅鸞醉這味藥,并不會改變人的本。它至多是把人心里原本就有的東西放大。王爺若是因此產生了什麼念頭,不必全推到藥上。”
“你的意思是,本王自己了什麼心思?”
“我沒這麼說。”溫如玉背起藥箱,語氣不變,“只是提醒王爺,藥可以心,也可以照心。到底為什麼,王爺自己最清楚。”
他行了個禮,轉走了。
傅凌淵一個人在書房里坐了很久。
溫如玉的話像一針,扎進他心里某個不愿的地方。
藥可以心,也可以照心。
他想起這些日子以來,自己總在下意識尋找的那個影;想起玄影出現時,他那種莫名其妙的安心;想起昨晚翻閱報時,看到那清瘦字跡時心頭涌上的異樣。
難道這些都是因為藥?
傅凌淵不愿意再往下想。他霍然起,推開書房的門,走到院中。
夜風很涼,吹得桂花簌簌落了一地。他仰頭天,秋夜的星子稀稀落落地掛著。他從未覺得自己如此荒唐過。
“王爺。”一個聲音從廊下傳來。
傅凌淵轉過頭。
玄影站在回廊的影里,看不清神。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像一株沉默的樹。見傅凌淵看過來,他上前兩步,單膝跪地:“北境傳來軍報,需王爺過目。”
傅凌淵的呼吸頓了一下。
剛才他出來時,玄影就一直在這里?那麼他和溫如玉在書房里的對話,玄影聽到了多?
“拿來。”他面不改,手接過軍報。
玄影站起,將文書遞過去。他的手指在夜中顯得格外蒼白,骨節分明。傅凌淵接過文書時,指尖無意間到他的手背。
涼的。
玄影的手,是涼的。
和夢里那雙手一樣,冰得讓人心尖發。
傅凌淵攥了文書,退後半步,像是被燙了一下。
“退下。”他說。
玄影沉默了一瞬,行禮離開。
他轉時,桂花的香氣忽然在夜風中濃郁起來,像有人將滿樹的甜意一把碎了,潑在兩人之間。
傅凌淵站在原地,目送那個影消失在回廊盡頭。
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出了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