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
天還沒亮,趙全就起來忙活了。花廳要重新灑掃,燈籠要一一檢查,果盤茶點要反復過目。他像只老母似的在府里轉來轉去,一會兒嫌這個慢,一會兒嫌那個不周到。下人們被他使喚得腳不沾地,有苦不敢說。
暗衛閣里,玄影按時起了。昨夜有任務的人來差,他把人送到門口,又折回去洗了把臉。銅盆里的水很涼,他俯將整張臉埋進去,憋到肺腑發疼,才猛地抬頭。水花濺了一案。他撐著盆沿,看銅鏡里的自己。水珠從額發滴下來,順著下頜進領口。他抬起袖子胡抹了兩把,然後開始穿裳。
“閣主。”門外是青羽。
“說。”玄影拉上腰帶,作利落。
“醉春風的人,定在申時府。”青羽的聲音很平,“三個姑娘,兩輛馬車,六個隨行。趙總管親自去角門接。”
“知道了。”玄影推門出去,“你不用管。今晚我親自去花廳。”
青羽一頓,似是想說什麼,終究沒多,抱拳退下。
白日里一切如常。傅凌淵在宮中議事未歸。北境軍報頻傳,北離使團雖未到京,但邊境上的試探不斷。趙維雖然下了獄,但這案子牽連的人不,一整個上午,傅凌淵都在與謝蘊及兵部的人商議布防。
午後他回到王府,有些疲憊。剛進前廳,趙全就端了盞參茶湊上來。
“王爺今日回得早。”趙全笑得殷勤,“晚膳前,老奴安排了點節目,給王爺解解乏。”
傅凌淵挑了下眉:“什麼節目?”
“請了幾個唱曲兒的來。中秋了嘛,府里熱鬧熱鬧。”趙全說得輕描淡寫,“都是清白人,就是唱唱曲兒,跳跳舞。”
傅凌淵本不想應。但轉念一想,最近幾天自己確實繃得太,府里也久沒熱鬧過了,便沒掃他的興。
“隨你。”他丟下兩個字,徑自往書房去了。
趙全得了準話,喜得眉眼都飛起來,趕去角門等人。
申時剛過,幾輛青帷馬車悄沒聲地停在了王府角門外。趙全親自迎出去,將人從偏門帶進來。三個姑娘都戴著冪籬,看不清面目,只從段上能瞧出都是拔尖的。們後跟著六個隨從,其中兩個是彈琴吹笛的樂師,四個是抬箱的僕役。
趙全領著人七拐八拐進了花廳,安排們在偏房等候。
天將暮,花廳里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緋紅的、鵝黃的、淺綠的,將一室照得暖融融的。幾案上擺滿了果子點心,酒也溫好了,只等王爺席。
此時,玄影已經在花廳外的飛檐上坐了很久。
他今天沒穿夜行。深灰的勁裝,幾乎與屋脊融為一。從這里下去,花廳里的靜一目了然。他看見趙全在廳中來回踱步,看見下人們將最後一盤果子端上桌,看見偏房的門開了半扇,一個姑娘探出頭來,不知和同伴說了什麼,又笑著回去。
玄影收回目,看向前院的方向。
傅凌淵正從書房那邊過來。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常服,未戴冠,只用一白玉簪束了發。後跟著兩個親隨。他走得不快,步子極穩,像在散步。經過回廊時,有個小丫鬟端著茶水迎面走來,慌慌張張地行禮。傅凌淵略一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到花廳門口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趙全在廳高聲說著什麼,里面傳來子的輕笑聲。那聲音綿綿的,被晚風送過來,帶著一子脂甜香。
傅凌淵站著沒。
風從後吹來,卷著廊下桂花的香氣,和他袂上極淡的龍涎香混在一起。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太吵了。
也太香了。
他皺了皺眉,最終還是了進去。
玄影坐在飛檐上,看著那個月白影消失在花廳門口。燈籠的照亮了半面窗戶,窗紙上映出幾個人影。王爺在主位坐下,三個姑娘上前行禮,其中一個的剪影格外窈窕,盈盈下拜時,腰肢彎出一道的弧。
玄影別開了眼。
“閣主。”耳畔傳來極輕的傳音,是青羽在下方暗,“可有異常?”
“沒有。”玄影的聲音很輕,“繼續盯著。”
“是。”
夜風大了些,吹得飛檐上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飄下去。玄影著遠宮城的燈火,忽然想起一件事。
八年前的今夜,也是中秋前夜,他被派到傅凌淵邊。
那時的傅凌淵還不是攝政王,只是先帝邊最年輕的弟弟。而那時的玄影,也不玄影。他只有一個編號,十三。
所有人都他十三。
只有傅凌淵,在收下他的第一晚,看了他半晌,說:“你以後玄影。”
“為什麼?”他問。
“因為你看上去,總像要消失在夜里。”傅凌淵說,“有個名字,好找你。”
玄影抬頭,又看向花廳。窗紙上的那個人影正端起酒杯,與旁人輕輕一。
好找你。
如今他就在離他最近的地方。可有些距離,反倒比八年前更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