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已經連著三日沒怎麼合眼了。
北離邊境的報像雪片似的飛回來，一封比一封急。他把自己關在暗衛閣里，一份份地過，一份份地篩，有用的留下，沒用的銷毀。案頭的燈油添了三次，窗外的天明了又暗，他渾然不覺。
青羽勸他歇一歇，他只擺擺手，繼續看下一封。
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
那晚在花廳的事過去快七天了。王爺再沒傳過他，也沒再來暗衛閣。像是把一切都忘了。趙全果然把府里所有的舞姬都送走了，一個不留。聽說清音閣那邊還來討說法，被趙全用一句“王爺近日公務繁忙”打發了。王府又恢復了從前的安靜，靜得像一潭死水。
玄影覺得這樣很好。他照常值守，照常辦事，照常在暗看著那個人。
只是看得比以前更克制了。
能不看時盡量不看，能離遠些時絕不靠近。他不知道傅凌淵有沒有發現自己的變化。也許沒有。王爺那麼忙，不會有工夫注意一個暗衛的異常。
這天午後，玄影正伏案整理北境暗樁送來的報，青羽忽然推門進來，臉有些不對。
“閣主，宮里來人了，請王爺立刻宮。”
玄影抬起頭，目一凜：“出什麼事了？”
“北離來了一封國書。”青羽低聲音，“聽說是北離皇帝的親筆信。容還不清楚，但看傳旨太監的臉，事不小。”
玄影放下手里的報，起理了理襟：“知道了。我去王爺那邊。”
他走得很快。穿過回廊時，遠遠看見傅凌淵已經出來了。那人今日穿了玄蟒袍，外披同披風，正大步往府門口走。後跟著兩個親衛，還有趙全一路小跑著追。
傅凌淵經過他邊時，腳步沒停，只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跟上。”他說。
玄影沒應聲，腳步已經快了幾步，無聲地跟在了傅凌淵後半步。這是他最習慣的位置——比親衛近，比謀士遠，永遠慢半拍，永遠在一個手可及又不會越界的地方。
宮後，傅凌淵直接去了書房。小皇帝傅瑾瑜已經等在那里了，手里攥著一封燙金的國書，翻來覆去地看，小臉繃得的。
見皇叔來了，傅瑾瑜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站起來：“皇叔！北離送了封信來，朕看不明白他們想干什麼。”
傅凌淵行了個簡禮，接過國書展開。
玄影站在書房外的階下，聽不到里面的聲音。他只能看見傅凌淵的側臉，映在窗紙上，眉峰漸漸地、幾不可察地沉了下去。
北離的國書不長，措辭卻極講究。先是追憶了兩國舊誼，又說北離新君登基，革故鼎新，與鄰為善。最後提出了一個請求：遣使團京，商議邊境互市與和談之事。
通篇客氣，客氣得不像北離人的風格。
傅凌淵合上國書，冷笑了一聲。
“黃鼠狼給拜年。”
傅瑾瑜懵懂地看著他：“皇叔，北離想和談，不是好事嗎？”
“和談是好事。”傅凌淵把國書遞還給他，聲音不輕不重，“但北離近年頻頻擾邊，擾完了又來求和，陛下不覺得太巧了嗎？”
傅瑾瑜想了想，點頭：“皇叔是說，他們另有目的。”
“至不單純。”傅凌淵在書房里踱了兩步，“這個使團，臣會讓人去查。陛下照常回復，說我大晟愿意和談。但有一點——使團京之後，邊不能離人。”
“朕知道。”傅瑾瑜仰起臉，目里帶著點年人的鄭重，“皇叔放心，朕會小心的。”
傅凌淵點了點頭，算是把這件事暫時按了下來。
傍晚回府的路上，他有些心不在焉。馬車行得平穩，車簾半卷，街市的喧囂從外面進來。他靠著車壁，閉著眼，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膝蓋。
“玄影。”他忽然開口。
馬車旁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屬下在。”
“北離國書的事，你都知道了？”傅凌淵眼也不睜。
“屬下在殿外聽到了。”玄影說。
“他們想派使團來。”傅凌淵的聲音很淡，“我不管他們來做什麼。但京城這潭水，不能被他們攪渾了。”
“屬下明白。”玄影回答得干脆。
車沉默了片刻。
“你還得再辛苦一陣。”傅凌淵睜開眼，目穿過半卷的車簾，落在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上，“使團京前後，京畿暗防要重新布置。該加的人加，該換的暗樁換。這事給別人我不放心。”
“是。”玄影的聲音還是那樣，沒有多余的緒，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可傅凌淵聽得出來，這聲音比前幾日更輕了。
像是生怕多出一個字，就會驚擾了什麼。
傅凌淵忽然有些不舒服。他說不上來為什麼。自那晚花廳之後，他再沒有像那樣失控過。他以為自己把那些荒唐的念頭都干凈了。可此刻聽到玄影的聲音，他發現自己心里某還是微微地、不爭氣地了一下。
他不再說話，重新閉上眼。
車碾過青石路，發出有節奏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