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蘊是夜里才到王府的。
他最近忙得腳不沾地,北離近一年的向要理,朝中各方勢力的反應也要看,還有趙維的案子掃尾,一堆爛事在他一個人上。他進書房時,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可神還算好,至臉上那點散漫的笑意沒垮。
傅凌淵正在燈下看折子。玄影還沒回來,說是去查夜瀾了。
“查得怎麼樣?”謝蘊在案前坐下,自己倒了杯半涼的茶。
“你說夜瀾?”傅凌淵抬了抬眼。
“不然呢。”謝蘊喝了口茶,“北離質子突然找上陛下,這麼巧的事,王爺能不留心?”
傅凌淵放下折子,往椅背上一靠:“本王已經讓人去查了。夜瀾這個人在京城待了三年,除了宮宴,很在人前面。住的會同館也是北離人自己的地方,咱們的人進不去。他上能查的東西不多。”
“正因如此,才更可疑。”謝蘊道,“一個質子,不在自己院子里安分待著,偏挑使團京之前主面圣。王爺不覺得,這時間點太巧了嗎?”
“所以讓玄影去查了。”傅凌淵說。
謝蘊放下茶盞,拿手指在案上輕輕點了兩下。他這人有個習慣,想事的時候喜歡這樣。點了一會兒,他開口道:“臣說句不該說的。夜瀾接近陛下,王爺攔不攔?”
傅凌淵沉默了。
“臣看陛下方才那模樣,對夜瀾印象極好。”謝蘊斟酌著詞句,“小孩子心,藏不住緒。若夜瀾是個有心思的,陛下的喜歡就是最大的。”
“本王知道。”傅凌淵的聲音沉了下來,“所以讓你也盯著點。”
謝蘊忽然笑了:“臣是謀士,不是暗衛。臣去盯人,王爺不覺得大材小用嗎?”
“你盯人,比暗衛有用。”傅凌淵看了他一眼,“你看人不只是看形跡,還看人心。夜瀾這個人,本王只見過幾面,說不上來什麼。可每次見著他,總覺得那雙眼睛太靜了,靜得不像個十八九歲的年。”
“像一潭水。”謝蘊接道,“表面平平靜靜,底下的東西,看不。”
傅凌淵“嗯”了一聲。
“所以陛下被吸引,也不全是因為年。”謝蘊說,“這種人上有種東西,容易讓人心生親近。陛下心單純,看不穿也正常。王爺若強行把人隔開,反而傷了陛下的心。”
“那你說怎麼辦?”傅凌淵問。
“簡單。”謝蘊重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讓他待在明。夜瀾不是要見陛下嗎?那就讓他多見。他越多,破綻就越多。只要陛下邊有足夠的人看著,他就翻不了天。”
傅凌淵思忖片刻,點了點頭:“就按你說的辦。讓玄影從暗衛閣挑幾個機靈的,放在陛下邊。名目上是伺候,實際是監視。夜瀾那邊,你也留條線。他若真只是來求個安之地的,本王不為難他。他若另有所圖……”
“王爺會怎樣?”謝蘊追問。
傅凌淵沒答,只抬起一只手,在案上那柄紙的銅尺上輕輕一劃。
謝蘊看懂了。那意思很明白——殺。
窗外起了風,院里的老樹被吹得沙沙響。謝蘊放下茶盞,站起來,活了一下肩頸。
“天不早了,臣該回去了。”他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道,“王爺,這京城的水已經夠渾了。北離的人還沒來,別自己先了。”
傅凌淵沒作聲。他知道謝蘊這話說的是什麼。不是夜瀾,不是北離,是他那顆近來總不肯安分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