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蘊這人有個病,越忙越容易。
北離使團的事了一堆,他連著兩日在王府和兵部之間來回跑,午膳只胡塞了兩塊點心。到了第三日傍晚,從兵部出來時,他得眼前都有些發花。好在王府離得不遠,他索拐進去討頓飯吃。
剛走到偏廳門口,就看見趙全正引著一個人往里走。
那人量修長,著一襲月白的素袍,外罩一件極淺的青灰褙子,走路時擺紋不。他背著一只舊木藥箱,步伐不疾不徐,像在自家庭院里散步。此時天將暮,廊下的燈籠還沒全點上,他整個人便有些模糊,像從一幅半舊的水墨畫里走出來。
謝蘊略一思忖,便猜到了是誰。
溫如玉。京城人稱“溫神醫”的那位。據說這人脾氣和他的醫一樣出名,太醫院曾三番五次請他去做院判,他都以“不習慣與人共事”為由拒了。這樣的人,謝蘊早有耳聞。
兩人在偏廳門口打了個照面。
謝蘊率先拱了拱手,微笑道:“這位想必就是溫大夫了。在下謝蘊,幸會。”
他說得客氣,姿態也放得低,臉上那點笑更是十十的溫文爾雅。謝蘊對自己的笑容向來自信,朝中上下,還沒有幾個人會對他這張臉甩臉子。
可溫如玉確實沒給他這個面子。
他只淡淡地“嗯”了一聲,腳步都沒停,甚至沒怎麼正眼看謝蘊,便從他旁走了過去。謝蘊的手還拱在半空,笑容僵了一瞬。
趙全忙打圓場:“謝軍師,溫大夫是來給王爺請平安脈的。這……時辰不早了,老奴先帶他過去。”
“正好。”謝蘊收回手,臉上的笑意已經恢復如常,“我也有事找王爺,一起吧。”
趙全笑著應了,在前頭引路。
溫如玉不不慢地跟在趙全後,像沒聽見謝蘊的話。謝蘊也不惱,落後半步,不不慢地打量著前頭那人。
他還從沒見過這樣的醫者。京城里的大夫,但凡能進出王府的,哪個不是點頭哈腰、滿謙辭?偏這溫如玉,背著一個破藥箱,倒像是來施舍誰的。
有意思。
書房里,傅凌淵正在看北離邊境的軍報。見兩人一前一後進來,他放下折子,朝溫如玉略一點頭:“來了。”
“嗯。”溫如玉走到案前,把藥箱往旁邊的小幾上一放,“手。”
傅凌淵出手腕。溫如玉三指搭上去,眼睛半闔,不再說話。書房里靜下來,只能聽見更的輕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謝蘊站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這位冷面神醫給王爺診脈,倒是一點兒也不客氣。不用說“請”,不用說“冒犯”,連個“王爺”的稱呼都省了。而傅凌淵,京城里人人談之變的攝政王,竟也就這麼由著他擺弄。
“最近睡得不好?”溫如玉忽然開口。
傅凌淵“嗯”了一聲。
“酒也喝了不。”溫如玉又說,語氣篤定,不帶半點疑問。
傅凌淵不置可否。
謝蘊全程盯著溫如玉看,一刻都不放過。
“看夠了嗎?”
溫如玉忽然開口。聲音不大,清泠泠的,跟他的藥香一樣涼。他沒回頭,但這話是沖著謝蘊去的,在場三人都聽得出來。
謝蘊笑意更深,一點沒有被抓包的尷尬,反而坦然道:“沒看夠。”
溫如玉收回搭在傅凌淵腕上的手指,慢慢轉過,目平靜地掃了謝蘊一眼。就一眼,像在看一件極尋常的件,看完便移開了,重新低頭開始寫藥方。
謝蘊討了個沒趣,卻也不惱,反而對這人更興趣了。
“溫大夫認得我?”謝蘊主開口。
“謝蘊,字懷瑜。”溫如玉頭也不抬,“王爺座下第一謀士,三歲能詩,七歲通經,十五歲名滿京城。可惜科考那日飲酒誤事,被先帝罰出考場,從此再未仕。如今以白之佐理王府,被朝中暗稱為‘影相’。”
謝蘊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又很快恢復如常。
“查得這麼清楚。”他說,“溫大夫對我,還真是上心。”
溫如玉合上藥箱,抬眸:“我是大夫。對什麼人都得多留個心眼。尤其對那些盯著別人看個不停的人。”
謝蘊被噎了一下,反倒笑出聲來。
傅凌淵在案後看著這兩人你來我往,心里那點因為北離使團而來的煩悶,竟散了些許。溫如玉寫完了,拿起來吹了吹,走到門口遞給趙全,“三碗水,文火,早晚飯後各服一劑。喝三天,夜里就不會醒那麼勤了。”
趙全連忙接過去:“多謝溫大夫。”
溫如玉合上藥箱,站起,這才像是終于注意到了謝蘊的存在。他的目在謝蘊臉上停了一瞬,又輕飄飄地移開了。那眼神淡得很,像看一柱子,看一片瓦,看一件與己無關的擺設。
謝蘊臉上的笑,比方才更深了些。
“溫大夫這是要走了?”他開口。
“不然呢?留這過年?”溫如玉背起藥箱,對傅凌淵微微頷首,轉便走。
傅凌淵看著他出門,又看了眼謝蘊那副吃癟的模樣,難得地笑了一下:“怎麼,謝軍師也有被人噎住的時候。”
“臣這是棋逢對手。”謝蘊一點不惱,“溫如玉這人,有點意思。”
“他剛給本王開了方子。”傅凌淵把折子重新拿起來,“你打他主意。”
“王爺說笑了。”謝蘊笑得溫文,“臣最是老實不過的人。”
“你老實?”傅凌淵冷哼一聲,“天底下最不老實的就是你。”
謝蘊不置可否地彎了彎角。他的目追著溫如玉離去的方向,像看某種稀罕的、難以馴服的活。
“有意思。”他低聲說。
傅凌淵忍不住哼了一聲:“你不是還有一堆正事沒辦?”
“正事要辦,人也要認識。”謝蘊轉回到案前坐下,心眼可見地好了不,“王爺,這位溫大夫,醫比傳聞中如何?”
“比你靠譜。”傅凌淵不客氣地說。
謝蘊也不氣,只著下笑了笑:“那是自然。臣看人,素來很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