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掃了一眼地上的李翠花，還有懵懂卻攥著母親角的文安，沉了片刻，認真提醒道：
“丫頭，我不是嚇唬你。就算斷了親，你們的戶籍還在月灣村，也去不了別的地方。你帶著癱在床上的娘和弟弟，無田無地，無分文，出去了不僅要被人當流民抓起來，還要旁人欺負。這些，你可都想過？”
“想過。”文溪坦然點頭，沒有搖：
“就算是出去要飯，就算是死在外頭，那也總比在文家做牛做馬、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還要天天被往死里打要強。”
門口的村民聽了，都忍不住唏噓起來，看向劉氏和文滿倉的眼神也多了幾分鄙夷。
把人到寧愿死也要斷親的地步，這文家做得也太絕了。
劉氏見村長勸不，心里又急又氣。
認定了文溪就是一時氣頭上，故意拿金寶要挾，想博大家同。
眼珠子一轉，尖著嗓子開口：
“想斷親？行啊！文家養了你們娘仨這麼多年，白吃白喝這麼久，一個癱子，一個傻子，簡直浪費糧食！想走可以，拿三十兩銀子出來！這親就給你斷！”
文溪聞言，忽然笑了。
“想要錢是嗎？”挑了挑眉，單手提起已經得像死魚一樣的文金寶。
兩條胳膊都被卸了，連掙扎都做不到，臉青紫，眼睛都快閉上了。
文溪掐著脖子，把人拎到半空中：“好啊。那就看看你這寶貝孫子，到底值不值這三十兩。”
文金寶被掐得徹底發不出聲音了，只有雙腳還在微弱地蹬，眼看就要背過氣去。
“天吶！”劉氏嚇得都了，差點癱在地上：“文溪！你真的瘋了！快松手！你快松手啊！”
文滿倉也變了臉，往前邁了半步，又生生停住，生怕刺激到文溪。
文溪沒看劉氏，目落在文滿倉上：“我只問你一次。要錢，還是要你孫子的命。”
“斷親同不同意，你一句話。”
文滿倉臉變了又變，僵在原地，一張黑臉漲了豬肝。
他心里跟油煎似的，又怕，又氣。
這要是真答應了斷親，往後文家在村子里還怎麼抬得起頭？
旁人指不定要怎麼笑話他們文家，連個晚輩都拿不住，還被人得斷了親。
他眉頭擰疙瘩，一時拿不定主意。
張氏可等不及了。看著兒子臉憋得青紫，連哭都哭不出聲，心都揪了一團。
撲過去抓著文滿倉的胳膊，哀求道：“爹！您就答應了吧！再耽誤下去，金寶就沒命了！”
“是啊老頭子！快答應了吧！”
劉氏也急得團團轉，連忙搭腔：“我們文家就金寶這麼一個孫子，萬不能有什麼好歹啊！真要是出了事，你我怎麼跟老二代？”
兩人一左一右地催，文滿倉的臉變了又變。
村長站在旁邊，該勸的都已經勸過了，便也沒再搭話，背著手站在那兒，等著文滿倉拿主意。
這事到了這份上，除了答應斷親，沒別的路可走。
文金寶白眼都翻了，蹬的力氣都沒了。
文滿倉看著孫子那副樣子，心里咯噔一下，最後那點臉面也撐不住了。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像是做出了什麼天大的犧牲，憋出幾個字：“那就斷！”
劉氏和張氏都松了口氣。
文溪聽到了滿意的答案，沒立刻把文金寶放下來。
只是松了指尖，向村長：“村長，他們既然答應了，就勞煩您做主，幫忙寫一份斷親書。口頭答應的，我可不認。”
這家人的德行，翻臉比翻書還快。
今天當著村民的面答應了，轉頭就能不認賬，倒打一耙說不孝忤逆。
白紙黑字按了手印，送到衙門留了底，才算真的板上釘釘。
村長愣了一下，他語重心長道：“丫頭，你可想清楚了。真要是簽了斷親書，蓋了印，那可就沒有回頭路了。往後你們娘仨無依無靠的，能去哪啊？”
劉氏立馬不怕死的接話，尖著嗓子嚷嚷：
“是自己要死要活要斷親的，自然是滾出文家！我們可供不起這尊大佛！想走就凈出戶，休想拿走文家一個子兒，一粒糧食！”
文溪淡淡瞅了一眼，轉頭對村長道：“山里到都是山，隨便找一個就能住，凍不死不死就行。”
錢和糧食不是不想要，眼下最重要的是趕把親斷了。
要得太多，這家人說不定又要反悔扯皮。
而且腦袋現在疼得厲害，原主的子弱，又挨了一頓打，全靠一氣撐著，再耽誤下去，怕自己撐不住暈過去，反倒前功盡棄。
當務之急，是先把斷親這件事敲定。
村長背著手，沉了片刻，搖了搖頭：“不行。現在都夏了，山里蛇蟲鼠蟻多得是，去年後山還有一頭熊瞎子出沒。你們娘仨住山里，那跟送死沒什麼區別。我這個當村長的，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們出事。”
他不是故意嚇唬人，說的都是實話。
山里看著清靜，危險可不，別說李翠花癱著，文安又心智不全，就是個健全的小伙子，也不敢說獨自在山里長住。
琢磨了一會兒，村長嘆了口氣，想出個折中法子：
“這樣吧，你們總歸是村子里的人，我得對你們負責。若是不嫌棄，我就在村里找片空荒地，招呼大伙兒幫你們臨時搭個茅草棚子，先住著過渡。總比住山里強，不然真遇上點什麼事，你娘這可是跑都跑不掉。”
話說得有些難聽，卻是實打實的好意。
文溪也沒矯，點頭答應了：“好。有勞村長費心了。”
住山本就是下下策，能有個茅草棚遮風擋雨，自然也是好的。
當下就有熱心的村民小跑著去村長家取紙筆，又有人搬來木桌擺在院子中央，磨好了墨等著。
斷親書寫得很快，一式三份，文家一份，文溪一份，一份送到衙門備案。
墨跡晾干，擺到桌上要簽字按手印的時候，村長最後看了文溪一眼，又提醒了一句：
“丫頭，這要是按了手印，可就真改不了了。你再好好想想，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文溪連猶豫都沒有，直接按了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