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之桃回到公司的時候,團隊還在會議室等。
小陳第一個從椅子上彈起來,手里著一包撕開半截的蘇打餅干:"桃姐,怎麼樣?他找你麻煩了?"
"沒有。"把包擱在桌上,出筆記本電腦,"欒總提了條修改意見,讓我補一版。"
小陳"哦"了一聲坐回去,旁邊的組長李薇啃著蘋果含糊不清地說:"甲方都這樣,改來改去,我到第八稿的時候已經不認識自己畫的是什麼東西了。"
尚之桃沒接話。把電腦打開,找到XGBoost那頁,標到解釋變量列表下面,截圖,放大,把右下角那行小字圈出來。
共線診斷,VIF值,全列表。
盯著屏幕看了三秒,然後"啪"地把筆記本合上了。
李薇被這靜嚇了一跳,蘋果啃到一半從邊拿下來:"怎、怎麼了?"
"沒事。"尚之桃站起來,把那包拆開的蘇打餅干從桌上拿走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說,"方案沒問題,明天我照常一版就行。今天先下班吧,大家辛苦了。"
幾個人面面相覷,但還是開始收拾東西。小陳磨蹭到最後走,關門之前探頭進來問了一句:"桃姐,那個欒總……你們以前認識啊?"
尚之桃正在拆第二包餅干,手頓了一下。
"認識。"把餅干塞進里嚼了兩下咽下去,"以前我給他打過工。"
"哦——"小陳拖著長音,"難怪他那個態度,覺就故意的。"
"……嗯。"尚之桃把包裝紙一團丟進垃圾桶,"故意挑刺唄,甲方都這樣。"
小陳走後,會議室徹底安靜下來。窗外的天開始發灰,暮從玻璃外面一寸一寸漫進來,把桌上的文件邊緣照深藍。
尚之桃還坐著沒。盯著那團被丟進垃圾桶的餅干包裝紙看了很久,然後從包里翻出手機。
欒念的號碼早就刪了。但通訊錄里有一串數字記得很,13開頭,中間四個數字是職那天的時間,1021。六年前存這串號碼的時候還樂過,覺得這是他這個人上極數帶著一點浪漫細胞的表現。
當然從來沒跟他提過這件事。
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拇指懸在撥號鍵上面。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空調機低沉的嗡鳴聲,日燈管在頭頂偶爾發出一兩聲極輕的噼啪響。
最後把手機鎖了屏,塞回包底。
"明天當面。"對自己說。
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在地上蹭出一聲短促的刺響,在空曠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突兀。彎腰把椅子推回原位,拎著包走了出去。
電梯下行的過程中一直在想一件事:欒念明明知道那頁附錄是完整的。
他看了十秒屏幕。十秒足夠他翻完那兩頁附錄了。他當年審方案的時候,第三頁的一個標點符號錯誤都能在兩秒揪出來,不可能掉一整頁共線診斷。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過去。故意說那句話。故意……把那頭發從肩上拂下來。
尚之桃閉上眼。
電梯叮了一聲,一樓到了。
第二天下午。
尚之桃把修改過的方案打印出來裝訂好,開車去了欒念的公司。前臺小姑娘打電話上去確認,掛了之後沖笑:"尚總,欒總在辦公室等您。"
上了十八樓。
欒念的辦公室和印象里差不多,就是比六年前大了不。整面落地窗對著東三環的車流,玻璃得很干凈,進來把深木地板曬出一層潤澤的暖。辦公桌還是那張,黑胡桃木的,邊角磨得圓潤,桌上立著兩摞文件,一臺顯示,一個黑陶瓷杯。
還有一支萬寶龍。橫擱在一份攤開的合同上。
尚之桃的目從那只筆上移開,落在辦公桌後面的人上。
欒念今天沒穿西裝外套。淺灰襯衫袖子依然卷到小臂,鎖骨上方那顆扣子沒系,領口松松散散地敞開一小片。他正在看屏幕,下頜微微收著,眉頭有一點很淺的褶。
敲門。他抬頭看過來,視線在臉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點了點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
尚之桃走過去坐下,把裝訂好的方案放在他面前:"修改版,XGBoost部分的共線診斷補充在附錄第4頁,紅標注。"
欒念手拿過去,翻了翻。他翻頁的速度很快,大拇指從紙頁邊緣一就過去一沓,嘩啦嘩啦的。翻到附錄那頁的時候他停住了,視線垂在上面,看了大概五秒。
五秒之後他把方案合上,放在桌角。
"嗯。"
他靠回椅背,端起那個黑陶瓷杯喝了一口。尚之桃注意到那只杯子里是白水,不是咖啡。以前他辦公室里永遠有半壺煮好的濃,杯子壁浸著洗不掉的深棕印子。
"看完了?"問。
"看完了。"
"沒有其他意見了?"
欒念把杯子放下,杯底在胡桃木桌面上發出一聲很輕的磕響。他看著,角微微了一下——說不上是笑,就是有一條很淺的紋路從角那里浮上來又沉下去。
"沒有了。"他說。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外面東三環的車流聲隔著兩層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床厚棉被聽收音機。
尚之桃站起來,去拿那本方案。
欒念的手按在封面上沒。
尚之桃的手指懸在半空,離他手背大概兩寸。他的手指很好看,骨節分明,指腹覆蓋在深藍的封面紙上,把那片啞面出幾個淺淺的溫印。
抬起頭看他。
欒念也看。午後的從落地窗斜著切進來,在他側臉和頸側之間投下一道銳利的明暗界線。他整個人有一半浸在里,另一半沉在影中,那只按在方案上的手正好在明暗界的地方。
"你明知道我沒。"尚之桃說。
聲音不大,但很穩。比昨天在走廊里穩。
欒念沒否認。他甚至沒有移開視線。他那只手從封面上面抬起來,拿起橫在合同上的萬寶龍,打開筆帽,在桌角一張便簽紙上寫了什麼。
然後他把便簽紙撕下來,折了一下,推到面前。
尚之桃低頭看。紙上只有兩個字:"關門。"是他的字跡,筆畫收得,棱角分明,第二個字的最後一勾拖了很輕的一道尾,像是寫完才想起還要再加點什麼。
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兩秒。心臟跳得太快了,擔心自己一開口聲音就會變掉。但還是開口了,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過于平靜的語調:"欒總,這不合規矩。"
欒念把筆帽扣回去,咔的一聲。
"我的辦公室,我的規矩。"
尚之桃沒。站在辦公桌前面,手指還懸在半空中沒收回。覺到從左側曬著的耳廓和半邊脖子,曬得那一小塊皮微微發燙。欒念坐在對面,影里的那一半臉看不太清表,但被照著的那只眼睛里有一點很淺的,像河面底下沉著的一枚亮石頭。
手,把那本方案從他手邊走了。作很輕,指腹過封面紙的邊緣,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然後轉過,往門口走了兩步。
走到門邊的時候停下來了。手搭在球形門把手上,冰涼的金屬圈硌著掌心。
門沒有開。
背對著辦公室里面,把那扇門輕輕推攏了一點——半寸,一寸——直到門框和門板之間只留下一道不到一厘米的隙。
然後側過臉,聲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幾乎只有門那一側能聽見:"欒念。下次挑病的時候,記得換一個我沒補過的地方。"
門被帶上了。咔噠一聲,鎖舌卡進門框。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欒念還坐在椅子里沒。他垂著眼看桌角那張便簽紙——沒拿走,孤零零地躺在深的胡桃木桌面上,"關門"兩個字朝上,筆跡被照得很清楚。
他手把便簽紙拿起來,對折,再對折,最後塞進了襯衫左邊的口袋。那個口袋剛好在心臟的位置,紙張折了兩折之後很薄,隔著薄薄一層棉布幾乎覺不到重量。
但他還是按了一下。
按完之後他重新拿起那支萬寶龍,翻開面前那份合同,繼續批注。鋼筆尖劃過紙張的時候沙沙作響,字跡和剛才那兩個字一樣,收得很,棱角分明。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寫下一條批注的時候把日期寫錯了。今天是八月三十一號,他寫了八月十七號。
八月十七號是那年職的日子。
他劃掉重寫的時候用力稍微大了點,筆尖在紙上出一個極細的黑圓點。他盯著那個圓點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那一頁翻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