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之桃是被手機震醒的。
六點半,天剛亮,窗簾隙里進來一道薄薄的灰白。到手機看了一眼,三條微信,一條小陳問今天幾點去欒念公司對接,一條李薇發來的表包,還有一條陌生號碼。
盯著那條陌生號碼看了五秒鐘才點開。
沒有備注名,沒有稱呼,只有一行字:"十點,團隊來我公司開創意會。帶U盤。"
號碼尾號1021。
尚之桃把手機扣在枕頭邊上翻了個。被子蒙過頭頂,黑暗里的耳朵尖又開始發燙。使勁閉上眼數了三秒,然後掀開被子坐起來。
洗漱的時候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昨晚喝了香檳又吹了風,眼下微微有點腫,但不明顯。彎腰用冷水拍了兩把臉,抬頭的時候水珠順著下頜滴進睡領口,冰涼的。
干之後給那個號碼回了一個字:好。
發完之後把那串號碼存進了通訊錄。備注名只打了一個字:欒。
然後又刪掉了。重新存了一個"甲方欒總"。
到公司的時候才八點四十,小陳已經打包好兩杯咖啡在門口等。接過一杯,把U盤從包里翻出來確認了一遍,然後帶著團隊出發。
欒念的公司上班時間比他們早,到的時候前臺領著他們往會議室走,路過那扇黑胡桃木門時關著,門底下沒。
"欒總還在開早會,"前臺小姑娘說,"各位先到會議室稍等。"
會議室在走廊盡頭,大落地窗對著同一個方向。尚之桃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電腦打開,U盤進去,文件夾彈出來的一瞬間的指尖頓了一下。
文件夾名字是"XX項目-初稿",創建日期修改日期一欄寫著2020年8月17日。
那是六年前職那天建的。
這個U盤用了六年沒換過,里面的東西刪刪改改存了無數版本,但最底下那個文件夾從來沒過。不是刻意留著,就是忘了刪,一層一層的子文件夾著,一年一年的新文件蓋上去,像往一口井里不停倒水,早忘了最底下還沉著東西。
點開那個文件夾看了一眼。里面是六年前某份方案的開頭幾頁,字還是當年用的宋小四,頁邊距寬得離譜。最後修改時間是2020年9月,後面沒再更新過。
把這個窗口關了。
小陳坐在旁邊啃三明治,含含糊糊地說:"桃姐你U盤用好多年了吧,我看那個塑料殼邊角都磨白了。"
"嗯。"把U盤拔出來重新了一次,"用慣了。"
門被推開的聲音。
欒念走進來的時候手里夾著一沓A4紙,襯衫袖口又卷上去了,左邊手腕上掛著一黑細繩,繩尾墜著一枚很小的銀圓片。他路過長桌時把那沓紙擱在正中間,在首位的椅子上坐下來,然後抬眼看了一圈在座的人。
目掠過尚之桃的時候停了大概一幀。然後移開了。
"開始吧。"他說。
創意會開了將近兩個小時。尚之桃團隊提了三套方向,欒念那邊的人逐條過審,挑病的挑病,提建議的提建議。欒念本人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一兩句,聲線平得跟白開水一樣,但每句都能中關鍵。
尚之桃跟他打了六年道,早就習慣了他這種作風。倒是小陳被連續駁了兩次之後開始坐立不安,第三次欒念開口說"這個角度去年Q4行業報告出過同類案例"的時候,小陳已經低下頭在筆記本上狂寫了。
尚之桃在旁邊聽了一會兒,手把PPT翻到下一頁。
"欒總說的那個案例我看了。"點了點屏幕上的對比圖,"去年那家做的是B端,我們這次C端客群占比七,底層邏輯不一樣。所以第三套方向雖然切口相似,但執行路徑是完全重做的。"
欒念靠回椅背看。他左手擱在桌上,指尖無意識地轉著那支萬寶龍,筆帽頂端的白星在日燈下旋一圈模糊的弧。
"嗯。"他說,"那就重點推第三套。"
會議結束的時候快十二點了。欒念那邊的人陸續撤出去,小陳和李薇收拾設備,尚之桃在拔U盤的時候忽然發現U盤指示燈沒亮。拔出來重新了一次,電腦彈出一個提示框:"無法識別設備。"
又拔出來了金屬接口,再,還是不行。
"怎麼了桃姐?"
"U盤好像壞了。"把U盤翻了個面看了一圈,外殼邊角確實磨得發白了,金屬點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里面東西存了沒備份。"
小陳湊過來看了一下:"唉這個U盤也太舊了,換一個吧桃姐,我車上還有新的——"
"不用。"欒念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
他剛才已經走出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折回來,站在會議室門框旁邊,手里拿著手機在看什麼。說完那兩個字之後他抬起眼,目落在尚之桃手里那塊磨白了的塑料殼上。
"到我辦公室來。"他說,"老電腦上應該還有你那版初稿。"
尚之桃著U盤的手指收了半寸。
小陳在旁邊小聲說:"初稿?什麼初稿?"
"以前的。"尚之桃把U盤塞進口袋,合上電腦,"你們先回車上等我,我去拷個文件就來。"
跟在欒念後面進了那間黑胡桃木辦公室。這次門沒關,他走進去徑直開了左手邊的一個柜子,彎腰從最底層拖出一臺銀灰的舊筆記本電腦。
尚之桃認出來了。那是離職那年留在工位上的公司配機,後來走得急什麼都沒帶走。以為早就被格式化了。
欒念把電腦放在桌上掀開蓋子,按了電源鍵。開機聲還是當年那個調子,隔了好幾年聽起來一點兒沒變。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桌面背景彈出來——一張極普通的Windows默認風景圖,藍山脈和綠地。
"碼。"欒念側過示意來輸。
尚之桃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彎腰在鍵盤上輸了六個數字。指尖落下去的時候聞到他上清淡的皂角味,混著襯衫布料上殘留的熨燙余溫。
屏幕解鎖了。
桌面上很干凈,就幾個工作文件夾和回收站圖標。其中一個文件夾的名字是"尚之桃",時間停在2020年。
尚之桃看著那個文件夾沒。
欒念也沒。他還站在側後方,距離不遠不近,後腦勺能覺到他散發出來的微弱的溫熱。他一只手撐在辦公桌邊沿,另一只手垂著,拇指指尖在西裝上輕輕蹭了一下。
"點開看看。"他說。
尚之桃把鼠標移過去,單擊。文件夾彈開來,里面是六年前所有的在案文件——周報、月報、方案草稿、會議紀要,還有一份被退回重寫了三遍的職培訓總結。每個文件的命名格式都統一得很工整,一看就是被人重新整理過的。
往下了一屏。最底部躺著一個單獨命名的文件夾,"桃"。
一個字。和當年他對的單字稱呼一模一樣。
尚之桃的食指停在板上沒。能覺到自己後頸那塊皮的溫度在往上升,很慢,但很確定的。欒念就站在後不到半步的地方,甚至能聽見他襯衫布料隨著呼吸產生的極輕微的聲。
"這個——"開口,嗓子有點。
"你初稿在里面。"欒念的聲音從頭頂上方落下來,平直的,穩的,"後面幾個版本也在。"
尚之桃深吸一口氣。把鼠標移開那個"桃"的文件夾,點開了上面一個標注"方案-最終版"的文件。文件彈出來的同時聽見後的人似乎也換了口氣,很輕的一聲,像吊了很久的東西終于放下來了一截。
"我拷一下。"
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新建了一個包。等待打包的時候的視線忍不住往那個"桃"字上面瞟。文件夾圖標是系統默認的黃,平平無奇地躺在十幾行文件名中間,不仔細看本不會注意到。
但知道里面是什麼。當年所有寫過的、畫過的、改過的,做對的和做錯的,他全留下來了。
進度條走完的時候拔掉U盤——換了一只新的,小陳桌上順來的。
"拷好了。"直起,把電腦蓋子輕輕合上,"謝謝。"
欒念往後退了半步。他退開的時候尚之桃後頸那層溫熱忽然變薄了,空氣重新涼下來。轉過,他已經坐回辦公椅上,翻開桌上一份新的文件在看。
"下午把第三套方案的執行排期發給我。"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抬頭。
尚之桃站在那張黑胡桃木桌前面。離門大概六步遠,但沒立刻走。垂著眼看桌面,那支萬寶龍橫擱在一本攤開的筆記本上,旁邊是那個黑陶瓷杯,杯子里盛著半杯白水。
又看了一眼那個合上的銀灰舊筆記本。屏幕黑下去了,反出天花板日燈管細長的白條。
"欒總。"說。
欒念抬起頭。
尚之桃看著他,角翹了翹。那個笑容很淡,不是職場標配的那種,
"那個'桃'文件夾,"慢慢地說,"里面有多個版本?"
欒念手里的筆停住了。
他看了兩秒。辦公室里的空調嗡了一聲又安靜下去,窗外東三環的車流聲音隔著雙層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很遙遠。
他放下筆。
"七個。"他說。
數字吐出來的時候他的聲線沒變,還是那種平平淡淡的腔調,但尚之桃注意到了。他端水杯那只手的指節握得比剛才白了一些,指甲蓋泛著淺淺的白。
七個版本。一份方案前後大改了五次,每次都有兩到三稿備份。他從中篩了七個留下來了。
尚之桃點了點頭,沒再追問。轉往門口走,腳步踩在深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響。走到門邊的時候側過,手搭著門框,側臉對著他。
"欒念。"
了他的名字。沒有"總"。連名帶姓兩個字,聲音放得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那七個版本里,你最喜歡哪一版?"
問完之後沒等他回答。手一松,門在後悠悠地合上了,咔噠一聲落進鎖舌。
辦公桌後面欒念還坐著。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然後低下頭看橫在筆記本上那支萬寶龍。
筆帽上那道劃痕被天花板的照出一道很細的銀白弧線。
他出手指了那道劃痕,指腹著那個缺口來來回回蹭了兩趟。
七個版本。他最喜歡的那一版其實是第一版,尚之桃寫廢了上來被他直接打回去重做的那版。那個版本數據分析做得稀爛,邏輯鏈東缺一塊西一塊,但第三頁有一張手工畫的流程圖,全是自己手繪的框線和箭頭,線條歪歪扭扭,可每個箭頭指向都是對的。
那張圖他截屏存了。存在那個"桃"的文件夾最底層。
但他剛才沒說。
他收回手指,重新翻開桌上的文件繼續批注。鋼筆尖劃過紙面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響,和六年前那間小會議室里的一模一樣。
東三環的車流繼續在十八樓窗外緩緩蠕。午後的從正上方切進來,在那臺舊筆記本灰的金屬外殼上鋪了一層溫吞吞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