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套方案定了方向之後,執行排期表被甲方得很。欒念那邊來了份補充需求,要在三天之出完整的視覺demo,李薇熬了一整晚畫完六稿,第二天發過去被退了四稿。反饋意見里面批注倒不多,就三條,每條都準地在畫面的細節傷上。
尚之桃看完批注之後嘆了口氣。還是欒念的作風,不多說一個字,但每句話都得讓人改半宿。
當天晚上七點,和李薇、小陳又去了欒念的公司。說是當面過稿效率高一些,其實欒念那邊本沒提過面審,是尚之桃自己提的。
小陳在電梯里還在打哈欠:"桃姐,你覺不覺得那個欒總就是故意的?退稿理由寫得跟醫院方似的,字都認不全。"
"認不全就多看幾遍。"尚之桃盯著電梯跳的數字沒回頭。
欒念辦公室的門開著。他坐在電腦後面,室只開了一盞臺燈,屏幕的藍把他的側臉鍍冷白。看見他們進來他抬了下下,示意他們在沙發上坐下。
李薇把六稿鋪在茶幾上,欒念走過來蹲在茶幾前面一張一張翻。他蹲著的時候西裝腳往上了一點,出一截深子包裹的腳踝線條,很細的一圈踝骨從布料下面微微凸出來。
"第一張,右側影畫反了。"他出左起第二張按在茶幾面上,"第三張構圖比例失衡,主只有三分之一,剩下是空的。"他第三張,中指指甲在畫面左上角敲了兩下,"第五張和第六張重復了,只留一張。"
李薇蹲過去看,不服氣地指著一張角落里的元素:"那這個我改了三遍,構圖上是故意留白的——"
"故意留白和無力填充是兩回事。"欒念打斷。他說話的時候沒抬頭,依然看著那幾張稿紙,但語氣里沒有訓斥的意思,就是陳述一個事實。說完他站起來,從桌上拿了一支鉛筆遞給李薇,"改。坐這兒改,改完了我直接看。"
李薇接過筆,憋著氣坐到了茶幾旁邊。
尚之桃抱著手臂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李薇咬著筆帽在紙上畫改稿,欒念回到電腦前繼續理郵件,小陳在角落的椅子上刷手機不敢出聲。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鉛筆蹭在紙上的沙沙聲和鍵盤敲擊的輕響混在一起,隔一陣欒念會瞥一眼李薇的進度。
八點過半的時候尚之桃走出去了外賣。回來的時候欒念還在看屏幕,在茶水間把外賣盒子拆開,四份簡餐整整齊齊碼在托盤上端進辦公室。
"先吃飯。"把托盤放在沙發前的小圓幾上。
欒念的視線從屏幕上移開,落在那個白外賣盒上。他看了兩秒,然後手拿了一盒,打開蓋子,塑料勺進米飯里。李薇和小陳也湊過來圍著茶幾坐下了,滿屋子都是盒飯的熱氣和塑料勺餐盒的靜。
欒念吃飯的時候安靜得幾乎沒聲音。夾菜的作很節制,送進里嚼完之後才咽下去,每一口都不急不忙。但他吃了不到三分之一就把蓋子合上了,擱回圓幾上,重新翻開電腦。
尚之桃坐在沙發扶手上,左手端著自己的盒飯。側頭看見欒念把米飯撥到一邊沒幾口,菜也只夾了配菜里那兩片青菜葉子,幾乎原封不放著。
"你吃這麼?"問。
欒念抬眼看,視線在手里的飯盒上停了一下。他的目從手指握筷子的姿勢慢慢移到角沾的一點米粒上,又移開,落回到屏幕中間。
"不。"
"你中午吃了?"
"吃了。"
尚之桃沒再追問。低頭吃完自己那份,把飯盒丟進垃圾袋的時候看了一眼欒念擱在茶幾上那盒——蓋子合著,邊緣還微微冒著一點余溫。
趁李薇低頭畫稿的時候起,把那份幾乎沒的飯盒拎起來拿走了。茶水間里把蓋子打開,看了一眼里面的菜。白米飯了幾口還剩下大半,配菜里的片整整齊齊碼著,像被人夾起來又放回去的。
把蓋子合上,丟進垃圾桶。回來的時候從自己包里翻出一小袋蘇打餅干,拆開,放到欒念電腦旁邊,距離他的右手大概一個手掌的位置。
欒念的視線從屏幕右下角移過去,落在餅干袋子上。彩塑料包裝紙,超市散稱那種,封口著一個白的條形碼標簽。他沒手,也沒說話,只是視線在那袋餅干上停了大概三秒。
尚之桃已經回到沙發扶手上坐下了。
九點一刻的時候李薇改完第三稿,欒念站起來蹲到茶幾前看了一遍,點了頭。李薇長出一口氣癱在地毯上,小陳也終于從手機屏幕里抬起頭,整個人蔫得像被攥過的紙巾。
"行了。"尚之桃站起來收拾東西,"今天就到這兒。"
欒念把最後一張稿紙翻回來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夾進文件夾,站起來回到辦公桌後面。從的角度看過去,他彎腰拉屜的時候肩胛骨在襯衫下面了一下,兩道薄而銳利的骨線從布料底下浮出來又沉下去。
李薇和小陳先出去了。尚之桃背好包走到門邊,手已經搭上門框了。
"尚之桃。"
回頭。欒念坐在椅子里沒,右手擱在那袋拆開的蘇打餅干旁邊。餅干袋子被拆了一個小口,里面了兩片。他左手轉著那支萬寶龍,筆尖朝下點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的。
"你那個U盤,"他說,"壞了的那個。里面還有別的東西嗎?"
尚之桃轉過。門框邊沿著半邊肩膀,走廊里的燈從後漫進來,把的廓染了一圈茸茸的白邊。看了他兩秒。
"有一些舊文件。"說,"不是什麼重要的。"
欒念轉筆的作停住了。那只萬寶龍被他按在桌上,筆帽上的白星朝上,在臺燈里亮一小團白點。他看著沒有說話,結微微了一下,像是咽了什麼東西。
"但是,"尚之桃又開了口。把背包帶子往肩上攏了攏,手垂下來的時候指尖無意識地扯了一下背包側邊的拉鏈頭,金屬小片在指腹間碾過來碾過去。"里面有個文件夾,改了好幾年一直沒刪。你想看嗎?"
他看著。臺燈的從右側打在他臉上,左半邊臉沉在影里,右半邊臉的廓被照得很清晰,下頜線收一道銳利的角度。他的了一下,然後合上,再張開。
"……哪年的?"
"去年。"尚之桃說,"前年。剛創業那陣子。"
沒說里面是什麼。但他知道。創業最初那幾個月寫的那些東西——公司的第一份宣傳文案、第一個客戶提案、第一張logo草圖初稿。那些東西都存著,在那個壞了的、磨白了邊的舊U盤里,跟著六年前他看過的那些初稿一起。
欒念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袋餅干。彩塑料包裝紙在臺燈下泛著一層油亮亮的,條形碼標簽的邊緣卷起來了一點。
"下周。"他說,聲線還是平的,"下周我去你們公司簽正式合同。到時候把你那個U盤帶過去,我看看能不能修。"
尚之桃站在門框里沒。走廊的從後涌進來,在腳邊投出一片拉長的影子,尖端延到辦公桌前面兩寸的位置。欒念坐在桌後看著那片影子,看著影子的邊緣和他的椅子腳之間那一小截地板。
"那你不白跑一趟嗎,"說,"萬一修不好。"
欒念手把那袋餅干拿起來,從缺口又了一片出來放進里。嚼得很慢,兩片餅干在他里發出細碎的咔嚓聲。他咽下去之後抬起眼看。
"修不好就修不好。"
他頓了一下。臺燈在他眼睛里聚很細的一粒點,像晚上河面上遠遠飄過來的一盞燈。
"你那個U盤里的東西,"他聲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幾乎被空調的嗡聲蓋過去,"我這兒都有備份。"
尚之桃抵著門框的手松開了。
側過走出辦公室門,左腳踏進走廊的時候停頓了大概半秒。走廊白熾燈的把整個人照得清清楚楚,側著臉,長發從肩側垂下來半遮住表。
"欒念。"說。聲音不大,但走廊空曠,一個字一個字落得很清楚。"你備份了這麼多年,都沒想起來還我。"
然後沒等他回答。腳步在走廊上響了幾聲就遠了,拐過轉角之後徹底安靜下來。
辦公室里欒念還坐在椅子上。他面前攤著電腦,屏幕已經暗下去進待機狀態,黑黢黢的玻璃面映著他的上半。他低頭看了自己右手一會兒,拇指和食指著餅干袋子的封口來回,塑料紙在指腹下發出極細微的窸窣聲響。
他打開屜。最底層放著那個磨白了的舊U盤,是上周尚之桃落在他辦公室那次的。
他把舊U盤拿起來翻了翻。塑料外殼邊角確實磨得發白了,金屬點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他把U盤攥在手心里握了一會兒,塑料邊角硌著掌心的那塊,留了一道淺淺的紅印。
屜最里面還躺著一個東西。一個深藍的文件夾,邊角已經被翻得發了。
他沒拿出來。
他把舊U盤放回屜底層,拉上了。
窗外東三環的車流比傍晚稀疏了一些,十八樓看下去那些車燈變了一串串緩緩移的點。欒念坐在黑暗里,手里著那袋拆了口的蘇打餅干,又拿出來一片放進里慢慢嚼。
餅干是咸的。蘇打餅干,超市最便宜那種,塑料包裝紙上的條形碼標簽印著"2.80元"。
六年前加夜班的時候口袋里永遠揣著這種東西,了就從工位屜里一包,拆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清晰得像紙被撕開。他那時候從自己辦公室出來經過的工位,有時候會看見里叼著半片餅干盯著屏幕改方案,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只護食的倉鼠。
他從來沒告訴過,走了之後他去超市買過幾包同款。放在辦公室屜里,一放就是兩年多,最後過保質期扔了。
他又從袋子里了一片出來。嚼完咽下去之後他把袋子封口折了兩折,在電腦底下。
然後他重新打開電腦,把那份簽好的合同批注翻到最後一頁,在乙方代表簽字欄上面畫了一個圈。
合同簽完之後就是正式合作了。每周至得來他公司兩次。
他把那個圈涂一個實心的圓點,然後關了電腦站起來。路過茶幾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彎腰把垃圾袋拎起來系好,丟進走廊盡頭的垃圾桶里。
茶水間的垃圾桶里有一份幾乎沒的盒飯,蓋子敞著。他沒多看,轉走了。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他從口袋里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那串尾號1021的號碼。備注名是"尚之桃",後面跟了一個他六個月前加上去的標簽,只有一個字母。
"Q。"
他沒告訴過任何人那個字母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