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落在他辦公桌上第三天了。
尚之桃去送定稿方案的那天傍晚，前臺小姑娘已經下班了，走廊的燈只開了半排，靠近窗戶那幾盞全暗著。走到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從門里出一線臺燈的暖黃。
敲了兩下。
"進來。"
推開門的時候欒念坐在椅子里，臺燈旋到最暗的那一檔。他外套了搭在沙發背上，襯衫領口的扣子解了兩顆，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那黑繩墜著的銀小圓片在昏黃的燈里反了一小點亮。他面前的電腦屏幕亮著，邊上攤著一沓圖紙，手里著一支筆在寫什麼。
尚之桃走進去。高跟鞋踩在深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篤篤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定稿方案。"把U盤放在他面前，食指推過去半寸。
欒念放下手里的筆，拿起U盤進電腦。屏幕上的文件夾彈出來，他點開里面的圖片一張一張過，過到第三張的時候停了下來。
"這個調得不對。"他指了指屏幕上一小塊深區域，"暗部細節丟了。"
尚之桃繞到他側彎腰去看。的視線要從他肩頭和屏幕之間的空隙里穿過去才能看清那塊位置，彎腰的時候垂下來的長發發尾掃過他的襯衫袖口，拂在他的左手腕上。
欒念的手腕微微一僵。拇指和食指著的鼠標停在原地沒。
尚之桃看著屏幕，沒注意自己的頭發了哪里。手指了指畫面右下角："這塊原片曝就了兩檔，我讓後期調過曲線——"
"曲線拉過頭了。"欒念打斷。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嗓子眼那個位置收了半寸。他握著鼠標拖了一下畫面，把暗部區域放大，然後偏過頭看，"你讓後期把這一塊重新渲染一遍，給到我的時候我要看——"
他偏頭的那個角度忽然停住了。
因為尚之桃彎著腰離他很近。的側臉就在他肩膀旁邊不到一掌的距離，臺燈的暖從側面照過來，把耳廓邊緣照半明的淺，細小的絨在里亮一層薄薄的金。
欒念沒把後半句話說完。
尚之桃的視線還落在屏幕上，但的呼吸停了一下。的余知到他的視線落在側臉上，從眼睛到鼻梁到下頜，然後往下移了一段，停在彎腰時針織衫領口自然垂墜形的那個淺淺的V字形影上。
就那樣彎著腰沒，視線從屏幕移到他的側臉。
兩人的距離近到能數清他眼角那兩道極淺的紋路。他的睫在臺燈下投出細的扇形影，落在眼瞼下方，隨著呼吸的頻率微微。
"欒念。"的聲音放得很輕，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像一針掉進棉絮里，"你往後靠一點，我看不到屏幕了。"
他沒往後靠。
他抬起左手，那黑細繩垂著銀小圓片的手腕從面前橫過去，手指握住鼠標把畫面拖回了正常尺寸。手腕抬起來的時候他小臂側那一小片皮過垂在肩前的發梢，發在他皮上蹭出一道極細極的路。
然後他開口："這個位置看得清嗎？"
他的臉離的側臉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
"看得清。"尚之桃說。
覺到他手腕側過發梢的那一小片皮溫度偏高。偏過頭來看他的時候呼吸微微打在他下頜側面，溫熱的，帶著上沐浴殘余的一點淡淡的清甜氣味。
欒念的結了一下。他握著鼠標的手松開，椅子往後了半寸。
那半寸讓兩人之間的空氣重新流起來。尚之桃直起，退回到桌側對面的位置。的後腰抵著桌沿，兩只手撐在後的桌面上，微微往後仰著看他。
"你說曲線拉過頭了，"的聲音恢復了平常的語調，但臉頰側面耳那一塊還泛著淡淡的，"回去我讓後期重渲一版。"
欒念靠在椅背里。臺燈的把他上半的廓照得清清楚楚，解了兩顆扣子的襯衫領口敞開一小片，鎖骨中間那個凹陷在影里若若現。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又停住了。
"嗯。"他說，"明天給我。"
尚之桃沒走。撐著桌沿站了一會兒，垂著眼看桌面上攤開的圖紙和電腦屏幕。的目掃過桌上那些散落的件——圖紙、筆記本、手機、半杯白水。最後落在桌角一臺銀灰的舊筆記本電腦上。
那臺舊電腦蓋子合著，屏幕朝上放在一堆文件旁邊。
"你把它拿出來了。"說。
欒念順著的視線看了一眼那臺舊電腦。他的目在銀灰外殼上停了半秒。"嗯"了一聲算回答。
尚之桃的手從桌沿抬起來，指尖在那臺舊電腦的金屬外殼上輕輕劃了一道。冰涼的表面在指腹下留下一涼意，畫的那條線在銀灰表面上一閃就消了。
"你那個U盤，"欒念在椅子里了一下，坐直了些，"我試過了。"
尚之桃的視線從舊電腦上移到他臉上。
"修好了？"
欒念沒說話。他拉開右手邊的屜，從最底層拿出一個東西擱在桌面上。是那個磨白了邊的舊U盤，邊角發，塑料殼上有一道淺淺的裂紋。但指示燈亮了——在他電腦側邊的接口上，淡綠的一明一滅地閃著。
尚之桃看著那個亮起來的指示燈，口那個位置涌上來一很復雜的酸脹。手去拿U盤，欒念的手指比快了一步，先握住了那個U盤。
他握著U盤，握住他的手。
隔著一層薄薄的塑料外殼和他的指骨，他的手指修長溫熱，虎口那一塊的皮微微糙。兩人的手疊著覆在U盤上面，指尖挨著指尖，掌著掌。
尚之桃沒松手。
欒念也沒。
辦公室里的空調嗡了一聲又安靜下去。臺燈的照著兩只疊在一起的手，磨白的塑料外殼從兩人指間出一角，綠指示燈在他們掌心的影里閃了兩下。
"……修好了。"欒念先開口，聲音啞了半度。他低頭看著兩人疊的手指，另一只手抬起來，拇指覆在的拇指上，慢慢從手背上過去，指腹沿著食指的側面輕輕挲了一下。"里面文件都在。"
尚之桃覺到他的拇指從食指側面到虎口，在那里停了一瞬。他指腹上那一小塊繭蹭著虎口最的那片皮，像砂紙輕輕磨過綢緞表面，帶出一陣細的刺。
沒手。
了一下手指，指尖微微曲起來，指背蹭過他的腕骨側。他的脈搏隔著那層薄薄的皮傳過來，急促的，不穩的，和表面那種沉著冷靜的坐姿完全不同。
"欒念。"
他的時候指尖還抵著他的腕骨側。的拇指指腹按在他脈搏跳的位置，一下一下數著。
"你心跳好快。"
欒念握著手的那只手指節收了。拇指從虎口移開了，五手指完整地包住的手背。他的手掌比的大了一圈，指腹的溫度過手背的皮滲進去，燙得像剛從熱水里撈出來。
他抬起眼。臺燈只照著他半邊臉，另一半沉在影里。被照亮的那只眼睛里有東西在翻涌，沉在底下的，了很多年的，從裂里往外滲。
"尚之桃。"他的名字。聲音在嚨最底下，每一個字都像用砂紙磨過。"你把手放在這兒，"他說，"還問我為什麼快——"
他沒說完。
尚之桃的手指從他腕骨側出來了。那只手抬起來，指尖從他的手背上拂過，沿著他的小臂外側一路往上，隔著襯衫布料描過他的尺骨和橈骨之間的那道淺。
欒念的呼吸變重了。他的膛起伏了一下，襯衫前襟著他口的那塊布料被撐開又塌下去。他那只還握著另一只手的大掌收得更了些，指節泛出白。
尚之桃的手指走到他手肘的位置停住了。的指甲蓋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輕輕刮了一下他臂彎側那一片皮。不重，但那一下足以讓欒念的肩膀繃了。
他猛地側過，另一只手抬起來按住了停在他臂彎的那只手。五指收，把的手指整個扣進掌心里。
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坐著一人抓了對方一只手。臺燈在桌角亮著，暖黃的照在四只握的手上，骨節和指錯嵌合，像什麼咬死了就拆不開的鎖扣。
尚之桃的呼吸也有些變了。覺到他的手勁很大，攥著的那只手讓指尖的流都慢了一些。但他的掌心燙得驚人，熱度順著他們握的每一寸接面往皮里滲。
往後撤了一下。沒有真的掙，但那個作讓欒念微微頓住了。
他松了一點點力道。
尚之桃收回自己的兩只手，退後半步站直了。垂著眼看他，被自己無意識地抿了一下又松開。那一瞬間的潤潤的泛著一層水，被臺燈照極淺的紅。
"你先看方案。"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但尾音還是往上飄了半個調，"看完給我反饋。"
欒念靠回椅背。他攥過的那只手還在半空停了一秒才收回去，落在扶手上，五手指慢慢松開又慢慢收攏，像在確認自己手心里還殘留著的那個溫度和。
他看著，結又了一下。
"尚之桃。"他第三次了的全名。這次聲音里帶著一點沙啞的、沉沉的笑意，"你每次跑都跑得這麼快。"
尚之桃已經走到門邊了。手搭著門框回過頭，臺燈的從後照過來，把的廓鑲了一層茸茸的金邊緣。的還潤著，呼吸還沒完全平下去，口的起伏在針織衫下面依稀可見。
"我沒跑，"說，"我是讓你先看方案。"
門被帶上了。咔噠一聲合攏，走廊里傳來高跟鞋的腳步聲，篤，篤，篤，越來越遠。
辦公室里剩下欒念一個人。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攥的那只右手，掌心通紅，指腹邊緣有手背出來的淺痕。他又看了看另一只手——臂彎外側指甲刮過的那一塊，襯衫布料上面留了一道極細的白痕跡。
他手了那道白痕。指尖從痕跡上方碾過去，布料發出細碎的聲。
然後他打開電腦里剛送來的定稿方案文件夾。一張一張圖翻過去，鼠標滾轉得比平時慢了三倍。
翻到第五張的時候他停住了。
第五張是方案的最終封面頁。畫面左下方有一段親手簽上去的手寫文案，墨藍的字跡在淺灰底面上格外清晰。
他看著那排字，拇指在鼠標側鍵上反復碾了兩趟。
那排字的容他看了三遍才讀進去。其實就是一句文案而已，跟他沒關系。但他看著寫的那些字，筆畫的結構收放和說話時候的尾音如出一轍。
他關上電腦，關了臺燈，坐在黑暗里。窗外的東三環還亮著，車燈從十八樓下面流過，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流淌的暖斑。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在黑暗里慢慢張開又攥。
掌心燙得很。
他忽然想起剛才說的那句話。彎腰靠近他看屏幕的時候呼吸打在他下頜側面，清甜溫熱的氣息，像早春的晚風剛解凍就鉆進領口。
他站起來把西裝外套從沙發上拎過來穿上，走到門口時轉掃了一圈辦公室。確認電腦關了，燈關了，窗戶鎖了。
然後他看見了桌角那臺舊筆記本。銀灰的金屬外殼在黑暗里泛著一點微弱的反，蓋子合著，屏幕朝上。
他走過去，彎腰，把舊電腦拿起來抱在懷里。冰涼的外殼隔著襯衫著他的口，那種涼意和掌心殘留的熱度在他皮上撞在一起，讓他閉了一下眼。
他把舊電腦帶走了。放進後座之前他拉開副駕的手套箱，里面已經躺著一只新的U盤。銀的金屬殼，包裝還沒拆。
他把新U盤拿起來看了兩秒，又放回去了。
然後發車子開出了停車場。駛上主路的時候他打了右轉燈往東走了兩個路口，在一個超市門口停下來買了三樣東西——一包蘇打餅干，一盒牛，一把新的黑陶瓷杯。
杯子進家門洗干凈倒扣在瀝水架上，和舊的并排擺著。舊的里面還剩半杯涼白開，他沒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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