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四十。尚之桃站在一扇深灰的防盜門前面。
門牌號是欒念發給的,配了一行字:"舊電腦在家,你要的文件在桌面上,自己來拿。門鎖碼1021。"
盯著那四個數字看了很久。
車停在他小區樓下的時候還在想,這不就是把自己往一個單男人的住送。但方案明天一早要,核心數據全在舊電腦那個文件夾里,他修好U盤之後還沒來得及傳給。
電梯上行的時候按著口,心跳很快,快得讓自己都覺得丟人。
輸了碼。咔嗒一聲,門開了。
玄關的燈是應式的,踏進去那一瞬間亮起來。暖黃,不太亮,只夠看清腳下的一小塊地方。換了門口的拖鞋——新的,淺灰棉質,塑料包裝袋還扔在旁邊垃圾桶里——走進去兩步才看見客廳。
欒念坐在沙發上。沒開大燈,只開了角落里一盞落地燈。他穿了一件深灰T恤,頭發半干,發尾微微翹著,顯然是剛洗過澡。他手里著一本書,膝蓋上攤著筆記本,像是正在看什麼東西。
他聽見進來,把書合上了。
"文件在臥室桌上。"他說。聲音被夜晚的安靜襯得比平時低,像收音機旋鈕擰小了一格。"你自己去拿。"
尚之桃走進臥室門的時候站住了。
臥室比客廳還暗一點,窗簾拉了一半,外面的城市燈在天花板上晃一片淺淺的灰藍。床頭燈亮著,暖白的鋪在深灰床單上,枕頭旁邊放著那臺銀灰的舊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桌面文件夾是打開的。
走過去彎腰看屏幕。文件夾里躺著要的那份文件,創建時間是下午。手去控板想點開確認,忽然看見桌面角落里有一張截圖。
很小的一個窗口,在屏幕右下角。點開看了兩秒就認出來了。
六年前手工畫的那張流程圖。線條歪歪扭扭,箭頭指向歪七扭八,每個框里的字都是當時用鼠標一個字一個字敲上去的,宋12號,行距七八糟。
他截屏存下來了。
站在臥室里盯著那張截圖,後傳來腳步聲。
欒念站在臥室門口,沒走進來。他靠著門框,右手搭在門邊,T恤的袖子遮住了小半截手臂。落地燈的從客廳漫進來,把他的廓照一道深的剪影。
"找到沒。"他問。
尚之桃直起,鼠標從截圖旁邊移開了。轉過來的時候指尖還搭在筆記本鍵盤旁邊,金屬面板冰冰涼涼的。
"找到了。"說,"你截屏那個——"
"看到了?"他打斷。聲音從門框那邊傳過來,隔著一整個臥室的距離,但仍然清晰得幾乎著耳廓。
尚之桃沒說話。手從電腦上收回來,垂在側。臥室里很安靜,能聽見樓下偶爾駛過的車聲,悶悶的,從地板下面傳上來。
往門口走了兩步。走到離他大概還有兩步距離的時候停住了。
他靠著門框沒有讓開的意思。他低頭看著,發尾因為半干微微翹著,被走廊那邊漫過來的燈染深褐。他的T恤領口很寬松,鎖骨上方那一小片皮在暗泛著微弱的暖。
"你存了六年。"尚之桃仰頭看他。
欒念的下頜了。"嗯"了一聲。
手了。手抬起來的時候指尖到他T恤的袖子邊緣,純棉的,的,指尖剛到那一小塊布料就覺到他手臂繃了。
沒。把手指按在他小臂外側,順著那條線往下移了半寸,指尖下面是他手臂上凸起的尺骨末端,圓潤的一小塊骨頭被他皮下面薄薄的包裹著。
欒念低頭看著的手。的手指很白,在暗幾乎在發。他垂著眼看的指尖沿著他小臂的線條慢慢劃過去,指腹按的力度輕得像要在他皮上寫字。
"這六年,"尚之桃開口。的手指停在他手腕上方一寸的位置,沒有再往下,"你刪過嗎?"
"什麼。"
"那張圖。"
欒念看著。臥室里只有電腦屏幕那點冷白的和他後客廳漫過來的暖黃殘,錯著打在側臉上,把的表照得忽明忽暗。
"沒有。"他說。
尚之桃的手指從他手腕上抬起來了。的指尖上去,落在他小臂側那個位置,那里的皮比外面薄一些,溫過薄薄的表層出來,溫熱地著的指腹。
"那我問最後一個問題。"看著他的眼睛。
他看著沒說話,但結了一下。
"你那張截圖,"尚之桃的聲音得很低,輕得像在說一個不該被任何人聽見的,"為什麼會放在桌面上。"
欒念搭在門框上的那只手松開了。
他往前邁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從兩步了一步,的指尖還在他小臂側,他的呼吸從頭頂上方落下來,溫熱的,帶著剛洗完澡之後那種的、干凈的溫。
"因為總要看。"他說。
尚之桃的指尖在他小臂側輕輕劃了一道弧線,然後往上走,過他的肘彎側,沿著上臂的線條緩緩抬起來,最後停在他的鎖骨上方。的指腹懸在他嚨前面不到一寸的地方,能覺到他皮底下脈的搏頻率。
欒念握住了的手腕。握得不重,但穩。他的拇指在手腕側的脈搏上,兩個人的心跳隔著那層薄薄的皮撞在一起。
"尚之桃。"他的聲音沙了,嚨深有什麼東西在。"你今晚來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尚之桃覺到他拇指著的脈搏,一下一下的。他的指腹比腕骨側的溫度高出一截,像一小塊剛從太底下收進來的石頭。
"來拿文件。"說。
他的手收了。拇指從手腕側移開,順著的掌下去,五指進的指之間扣住了。一個完整的十指握的姿勢,他的手比的大很多,把他的手指嵌進的指之後整只手掌裹著的,像是包住了什麼怕摔的東西。
"你拿完了。"他低頭湊近,額前的碎發掃過的額角,的,帶著洗發水的味道。"你還不走?"
尚之桃沒說話。了被他攥著的那只手,指尖回勾了一下,扣了他的指。側了側臉,額頭蹭過他的下頜線,然後仰起來。
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一指。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很小的一團,嵌在深褐的虹中間。
"欒念。"的幾乎著他說。
他低頭了。
到之前他的呼吸先到了——燙的,急促的,輕輕掃過面的時候讓整個後頸都麻了一下。然後他吻上來了。很輕的一個,像試探水溫一樣淺淺地了半秒就退開了一點點。他的目落在上,拇指在指間了一下。
又仰了一下脖子,追上去著他的,指尖扣了他的指。他嚨里發出一聲極低極短的悶響,像什麼東西終于斷了。
他吻下來了。著的慢慢碾過去,不重,但每一下都帶著他洗過澡之後那種干凈的、微的熱氣。他的齒緣在下上輕輕過的時候聽見自己了一聲呼吸,很短促的一聲,像深夜房間里什麼東西輕輕落在地上。
欒念的手從指間出來了。他的手掌覆上的後頸,虎口卡著下頜線和頸側匯的那一小片凹槽,拇指抵在耳垂下面的位置慢慢挲。覺到他掌心的繭著後頸最細的那一片皮來回碾,帶出來的一直往下竄,經過的脊椎尾端,像什麼東西從正中間剖開了一條細細的。
抬起另一只手,手指進他半干的頭發里。發還是的,涼的,但指腹到他頭皮的時候覺到他的呼吸猛地沉了一下。
他松開的往後退了半寸。額頭抵著的額頭,閉著眼,得很深。他的睫掃在的顴骨上,又又。
"……你再不走,"他說。嗓子全啞了,像深夜被磨了的砂紙,"就真的走不了了。"
尚之桃抵著他的額頭沒。睜著眼看他閉著眼的樣子,他睫在眼下投出細的影,鼻梁直,剛才被磨得微微泛紅,下上有一小塊被牙齒過的痕跡。
把手從他頭發里出來,了自己被他吻過的。面燙著,還留著他上那種微微的。用手指蹭了一下自己的下邊緣,嘗到一點他上沐浴殘余的淡淡苦味。
"那就不走了。"
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欒念睜開了眼。他的眼珠在暗黑得很深,幾乎看不見瞳孔和虹的分界,整只眼睛里只有一個人的影子。
他的手從後頸移到後背。掌心著的肩胛骨慢慢往下,經過脊椎中段的時候他的指腹用力了一下,力道剛好讓整個後背弓起來一寸,進他口。
"你說的。"他低頭咬了一下的耳垂,齒尖輕輕磕在那塊上又松開。聲音從耳廓鉆進腦子深,每一個字都在脊椎上激起一層薄薄的麻。"這話我可會記很久。"
尚之桃閉著眼在他懷里。他心口下面的位置有一顆很燙的、很重的心跳在撞著的太。
手攥住了他T恤的領口,把他拉下來一點。
"記著吧,"說,"記了好幾年了,也不差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