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之桃是後半夜醒的。
手機屏幕在枕頭旁邊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瞇著眼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三點多。窗簾那道里進來的白比之前亮了一些,大概是月亮從雲層後面出來了。側躺著,後腦勺下面墊著一截手臂,欒念的手臂,環過來搭在腰側的手已經松了,半垂在床單上。
翻了個。作很輕,但床墊還是陷了一下。欒念在黑暗里了,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手臂從腰側收回來,搭在了自己口上。他繼續睡著,呼吸又深又長,側臉的廓在從窗簾進來的白里鍍了一層薄薄的銀邊。
尚之桃枕著自己手臂看了他一會兒。他的上有一塊很小的破口,結了暗紅的薄痂,是磕的。他睡著的時候眉頭是松的,和白天完全不一樣,整張臉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輕了好幾歲。
手了那個破口邊緣。指尖剛到,欒念的睫了一下,沒醒,但微微分開了,像是在夢里回應什麼。把手收回來,輕輕下了床。
赤腳踩在深木地板上有點涼。到自己的針織衫和牛仔胡套上,從臥室走到客廳,落地燈還開著,暖黃鋪了半個沙發。茶幾上有一杯水,涼的。端起來喝了兩口,然後看見了茶幾底下著的東西。
一張折了兩折的紙,邊角出來。把紙出來打開,是六年前寫的那份職總結。第三遍過的版本,頂格寫了一行字:"職一個月,學到了很多。欒總嚴厲但對事不對人。希以後能更好。"
盯著"欒總嚴厲但對事不對人"那行字看了很久。底下還有兩行,字跡比前面潦草:"這周被退了兩次方案,有點沮喪。但欒總最後說了一句'有進步'。我回去想了想,可能一句就夠了。"
紙的邊緣已經發了,折痕的地方起了細細的白線,像是被反復打開又折上。把那張紙按原來的折痕疊好,回茶幾底下,然後站起來走到臺。
初秋凌晨的風涼了。靠在欄桿上看了一會兒樓下空無一人的街道,路燈把柏油路面照灰白,行道樹的葉子在風里翻出淺的背面。
後傳來腳步聲。
欒念走出來的時候只穿了一條睡,著上半。膛左側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道指甲刮過的淺紅痕,看見了。
他走到旁邊,手搭在欄桿上,偏頭看了一眼。月把他的臉照得比平時更白一些,上那個破口在冷里變暗紫的一小點。
"睡不著?"他問。嗓子剛醒,比平時的聲音低了一大截,還帶著一點模糊的沙。
"醒了。"尚之桃把視線從他那道指甲痕上移開,"了就起來了。"
欒念"嗯"了一聲,手從欄桿上抬起來,過來了後頸。指背涼涼的,從頸椎最上面那節骨頭到睡領口的邊緣停住了。
"回去再睡會兒。"他說。
尚之桃側過頭看他。路燈的從樓下打上來,把他的下頜線照出一道銳利的剪影。他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上那個破口讓他看起來比平時多了一點狼狽的生。
"欒念。"他。他看著。"你茶幾底下著那個,我看了。"
他角了一下。那一瞬間他的表變化很細微——就是那條淺紋浮上來又沉下去,然後他偏過頭看向前面的街道,結滾了一下。
"嗯。"他說,"看了就看了。"
尚之桃也轉過去看前面的街道。兩個人并排站在臺上,肩膀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拳。夜風從東邊吹過來,把他上殘余的暖意吹到手臂側面。
"你存了多東西。"問。不是問句,是陳述的語氣。
欒念沒回答。他把搭在後頸的手收回來,進睡口袋里,轉過靠在了欄桿上。月照著他正面的膛和小腹,影在他腹的廓線上流了一下。
"也沒多。"他說,"就是能留著的東西都留著。"
尚之桃轉過和他一樣靠著欄桿。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一個肩膀的距離。路燈的從樓下往上打,把上那件薄針織衫照出細的紋理。
"行。"說,"那我說一下我的態度。"
欒念看著。他下微微抬了一點,上那個痂在月下暗了一小片。他的眼睛很黑,瞳孔放大了,但表是在認真地、安靜地等說。
"你存什麼是你的事。"尚之桃把碎發別到耳後,"我們之間的事是另一回事。"
停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拉了拉針織衫的下擺邊緣。"我當初走的原因你知道。我不喜歡你那種什麼事都悶著不說的方式,也不喜歡你把我當需要你照料的下屬。"
欒念的角抿了一下。但他的眼睛沒有移開。
"現在也不是下屬了。"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你靠自己的本事坐在我對面。"
"對。"尚之桃點頭,"所以我不會再因為你一句'有進步'就覺得足夠了。我也不再是那個你給一句好話就能熬三個通宵的小姑娘了。"
臺上安靜了幾秒。風從欄桿隙里穿過去,發出極細的口哨一樣的聲響。欒念垂著眼看,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我知道。"
三個字。他說得很慢,像是從腔最深一個字一個字地拎出來。
"我知道你不一樣了。"他手,指尖了垂在肩側的發尾,捻了一下就松開了。"我什麼都沒說,不是不想說。是怕說了你又走。"
尚之桃看著他。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的眼睛,沒有移開。路燈的在他眼睛里聚兩粒很小的白點,瞳孔周圍那一圈深褐的虹在月下顯得格外清晰。
"那以後呢。"問。
欒念的手指從發尾收回去,停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里。他的指尖離的手腕大概一寸的距離,沒到,懸著。
"以後,"他說,"你想聽什麼,我說。"
他的手往前送了半寸,指尖到了手腕側的脈搏。就那麼一小截皮相,像一線搭上了另一線。"你想讓我開口的事,我開口。你不想聽的我閉。你覺得我悶你提醒我,你覺得我冷你告訴我。"
他頓了一下。拇指在手腕側輕輕了。"我努力。"
尚之桃低頭看著他握著手腕的那只手。他的指腹在脈搏的位置,能覺到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著他虎口那塊皮。
把手腕翻轉過來,手指扣進了他的指。
"。"說。
看著他,角翹起來。那個笑容比之前所有場合的都大了一點,眼角彎出淺淺的弧線,臉頰側面在月下泛著溫潤的淡。
"不過你要先說一件事。"說,"你那個通訊錄里,我備注名後面的字母Q,什麼意思。"
欒念的表僵了一瞬。他低頭看了兩人握的手一眼,又抬起來看。
"……什麼時候看到的。"
"你手機亮屏的時候掃了一眼。"尚之桃握了他的手,"說。"
欒念別開了視線。下頜繃著,路燈的把他結的廓照得分明。他沉默了大概三秒鐘,然後開口了。
"Queen。"
他說話的時候耳朵尖那一小塊皮在月下微微泛了紅。很淡的,但尚之桃看見了。
"你以前打游戲ID里面有個Queen。"他說,聲音含在嗓子眼里模糊地滾了半圈,"就存了。"
尚之桃想了三秒才記起來。六年前加夜班的時候確實在辦公室電腦上打過一兩個月的游戲,ID什麼什麼Queen。以為沒人知道。
"……你連這個都存。"
欒念沒說話。他把兩個人的手舉起來一點,了一下手背正中間。完之後他拉著的手往回走,推開臺的玻璃門。
"回去睡覺。"他說,"早上還要開對接會。"
尚之桃被他牽著手穿過客廳走回臥室。深灰的床單上還有兩個人躺過的凹陷,躺回去的時候枕頭是涼的,正好著發熱的側臉。
欒念在旁邊躺下來。手臂從背後繞過來把攬進懷里,口著的後背,心跳隔著薄薄的皮在肩胛骨之間。
閉著眼,覺到他下擱在頭頂的發旋里,呼吸一下一下拂過額頭。
"欒念。"喊了一聲。
"嗯。"
"明天對接會坐我旁邊。"
他手臂收了半寸。"好。"
"不準在會議上挑我的刺。"
他的呼吸在頭頂停了一拍。然後覺到他膛震了一下,很小的一聲笑從腔里傳過來,沿著後背打進的脊椎。
"盡量。"
又閉了一會兒眼。快要睡著的時候覺到他的了一下的發頂,面溫熱的,一就離開了。
握著搭在腰側的那只手指尖輕輕回扣了一下。他的手指收了,像在黑暗里接住了什麼。
天亮之前睡得很沉。中間迷迷糊糊覺到他起過一回,又回來了。回來的時候帶來一杯溫水放在床頭柜上,半夢半醒地到杯子喝了一口,重新被他撈回懷里繼續睡。
杯子擱在床頭柜上,外面了一張便簽紙。上面寫了兩個字。
"留著。"
筆跡收得很。棱角分明的。旁邊擱著一片新的白棉質紙巾,疊得方方正正的。
天亮之前尚之桃沒醒。醒了也看不清寫了什麼。但那些東西放在那里,等到線從窗簾隙里進來的時候,正好能被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