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之桃是被鬧鐘醒的。
七點五十。翻了個發現旁邊的位置空了,床單上還留著一點余溫,枕頭中間有一道淺凹痕。床頭柜上那杯水還在,便簽紙也還在,"留著"兩個字被窗簾進來的照得清清楚楚。旁邊多了一片白棉質紙巾,疊得方方正正,和昨晚塞進手包那張一模一樣。
拿起紙巾翻了翻,邊角有很細的紋,和宴會廳洗手間那種一樣。他把那疊紙巾重新放回手包里了。
從臥室出來的時候客廳里沒人。廚房的燈亮著,欒念站在灶臺前面,背對著在煎什麼東西。T恤換了件黑的,頭發比昨晚干了之後蓬松一些,發尾自然卷著。他聽見腳步聲側過臉看了一眼。
"牙刷在洗手間臺子上,新的。"他說完轉回去繼續看鍋。
洗手間臺面上立著一支還沒拆塑封的牙刷,牙膏好了擱在杯沿上,旁邊疊著一條深灰巾,疊得四四方方。牙膏的時候發現臺面角落里多了兩樣東西——一小瓶和一支防曬霜,包裝完好,標簽都還在。
洗漱完走進客廳,欒念已經端了兩個盤子出來放在餐桌上。煎蛋,吐司,幾片生菜葉子,白粥還在鍋里冒著熱氣。他盛了兩碗端過來,坐進對面的椅子。
尚之桃咬著吐司看他。他低頭喝粥,姿勢端正,勺子在碗里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響。從餐廳窗戶照進來,把他T恤肩線那塊布料曬得微微反。
"你幾點起的。"
"六點四十。"
"去超市了?"指了指洗手臺那支防曬霜。
欒念的勺子在碗里停了一拍。"超市六點半開門。"
尚之桃沒再問了。低頭把那碗粥喝完了,起把碗收進廚房水池。欒念跟著站起來把盤子遞給的時候兩個人手指到了一起,他垂著眼看了一眼兩人的手,拇指在指背上輕輕碾了一下,然後轉回客廳拿了外套和車鑰匙。
"送你。"
到地下車庫之前,尚之桃在電梯里補了個口紅。欒念站在側,視線從舉著小鏡子補妝的手指移到上,停了兩秒又移開了。電梯鏡面不銹鋼的門壁把他移開視線的那個瞬間照得很清楚,耳朵尖又開始泛紅。
上車之後欒念沒開音樂。車里的安靜有種微妙的不自然,像一間剛搬進家還沒拆完包裝的房子。他握著方向盤等紅燈的時候看了兩次,兩次都正好被余逮到。第三次直接偏過頭去看著他。
"看什麼。"
欒念把視線轉回前方。"口紅。"
"怎麼了。"
"……好看。"
他說完就踩了油門,車子過了路口。尚之桃靠在副駕椅背上看著他,他耳朵紅從耳垂蔓延到整片耳廓的邊緣,在晨里著一層薄薄的。
手過去了他耳尖。欒念的在駕駛座里明顯繃直了一瞬,但車沒有偏。他的視線還看著前方的路,但呼吸節奏了一下,握著方向盤的左手拇指在真皮面上碾了一趟。
"專注開車。"說。
"……你也專注坐著。"
收回手笑了笑,轉向窗戶那邊。路邊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轉深綠,在晨里嘩啦啦地翻卷。
八點五十分,欒念的車停在尚之桃公司樓下。他先下了車,繞過車頭幫拉開副駕的門。站起來的時候他手替把背包帶子從住的外套領口下面出來,作很快,指尖順帶拂了一下後頸的發尾,像在彈一片灰。
"幾點去你那邊?"問。
"你定。"
"十點半。我帶李薇過去過一下視覺細稿。"
欒念點了下頭,看著的眼睛。早上從樓宇間隙里斜著切進來,把他的瞳孔照琥珀半明的質地。他的上那個破口的痂已經淡了,變一小道幾乎看不見的暗細線。
"你早點來。"他說完轉走了。
尚之桃站在公司樓下看著他的背影走回駕駛座,車子掉了個頭消失在路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包,外面夾里那疊白紙巾出一小截邊角,邊角被人重新折過,折痕筆直。
上樓的時候前臺小周遞過來兩杯咖啡,說是剛才有人送來的,一杯式一杯燕麥拿鐵,杯壁上著便簽紙寫著"早"。
尚之桃端著那杯燕麥拿鐵進辦公室,把另一杯擱在小陳桌上。坐下之後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欒念的消息八分鐘前發的:"買了咖啡放前臺了。式我喝了。"
底下又跟了一條:"你那個燕麥拿鐵冰,你上回在宴會上喝的那種。"
看了兩遍,鎖了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溫的。燕麥的甜味和咖啡的苦混在一起,杯壁的溫度剛好不燙手。
十點二十帶著李薇到了欒念公司。前臺小姑娘朝笑了一下:"欒總說您來了直接過去。"
李薇抱著平板走在旁邊小聲道:"桃姐,我怎麼覺得今天前臺態度比之前好,還'您'。"
"一直禮貌。"
"不是,上回說的是'欒總在開會請稍等',今天說的是'您直接過去'。"
尚之桃沒接話,在走廊盡頭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欒念坐在里面翻材料。他今天把襯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顆,袖口也扣了,整板正得跟要去拍封面照。看見進來他點了下頭,然後目在角停了一瞬。早上涂的口紅喝咖啡喝掉了一些,淡了一層。
他移開視線繼續看材料,但尚之桃注意到他把鋼筆帽拔開又扣上了,來回兩趟。
李薇把平板連上投影開始過細稿。尚之桃坐在欒念左邊的位置,李薇在對面坐著。欒念全程公事公辦地提意見,"這里過渡生""號再偏冷一度""底部的字換一下"。聲線平直,語速適中,和之前任何一次會議沒有區別。
但他的手放在桌面上。翻材料的時候小指會無意識地往左邊半寸,到擱在桌沿的指尖,然後又收回去。整個過程不到一秒,收得很快,像什麼意外的。
第一次尚之桃沒。第二次在他小指過來的時候把手指往前送了半寸,讓他得更實在了一些。欒念翻材料的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翻,但接下來的三分鐘里他沒有再看材料。
李薇講到第五張的時候抬頭問了一句:"欒總,這張調可以嗎?"
欒念看著屏幕。他左手還擱在桌上,小指著尚之桃的食指側面沒。他開口的聲音和平時一模一樣:"可以,但主視覺人表這塊有點僵,讓畫師再調一版。"
李薇低頭記錄。尚之桃覺到他在食指側面的小指輕輕蹭了一下的指腹,力道極輕,像筆尖在紙上反復描一不需要描的線條。
食指曲起來勾了一下他的小指,指節扣住他指的關節,扣了一秒就松開了。
欒念把左手從桌面上收了回去。但收回去之後他換了右手翻材料,左手垂到桌面以下,過來了的膝蓋側面。了一下,又收走了。
李薇全程在講下一張圖,什麼都沒看見。尚之桃的臉朝著投影方向,角翹了一下很快抿平。
會議結束的時候李薇先出去上洗手間。會議室里只剩他們兩個人,欒念站起來走到投影儀前面拔數據線。尚之桃坐在原位沒,看著他彎腰拔線的背影,襯衫下擺隨著那個作從西腰里出來一小截,出腰間一圈深灰腰帶和下面被勒出的脊椎末端的弧形。
"欒總。"開口。
他直起轉過來。尚之桃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抬手把他襯衫領口最上面那顆扣子解了。手指著那粒白紐扣從扣眼里退出來的時候指甲蓋輕輕刮過他結下面的皮。
"系太了。"說完收回手,往後退了半步。"十一點四十了,該吃飯了。"
欒念站在原地看。被解開的那顆扣子讓襯衫領口微微敞開了一個小口,出結下方那一小片皮。他手了那顆被解開的扣子,然後又了。
"你下午——"
"下午沒事了。"尚之桃打斷他,"看你的進度。"
欒念低頭看了自己那顆敞開的扣子一眼,再抬頭看的時候角那條淺紋終于浮了上來,沒再沉下去。"附近有家面館,我請客。"
"你請客還是公司報銷。"
"我請。"
尚之桃轉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側過看他。"那走吧。超過二十塊錢的我另外付。"
欒念跟上來的步子比快了兩步,在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從後手了一下側腰的擺。只是輕輕往下了一下,像在替平什麼褶皺。完之後他的手就收回去了,快得尚之桃差點沒覺到。
但覺到了。他手背的溫隔著針織衫過來那一瞬,後腰那塊微微繃了一下,然後又在下一腳邁出去的時候慢慢松弛開。
走廊盡頭李薇正從洗手間出來,看見欒念走在後面,微微愣了一下。
"欒總也走啊?"
"吃飯。"欒念的聲線恢復了那種平直的腔調,"尚總下午還要過來看細稿修改。"
李薇"哦"了一聲沒多想。尚之桃走在前面沒回頭,但走到電梯門口的時候側過臉看了欒念一眼。他站在右手邊,兩個人肩膀之間隔了大概一個手掌寬度的空隙,在電梯鏡面的反里看過去,這個距離剛好卡在"正常同事"和"不太正常"之間的那條線上。
往前挪了半個腳掌。肩膀挨上他手臂外側的時候能覺到他整個人在那個瞬間繃了一下,極短的一瞬,然後恢復了。
電梯到了一樓。先走出去,欒念跟在後面。出大堂門的時候他手擋了一下門框上沿,怕撞頭。
"謝謝。"說。
"嗯。"
他走在右側偏後一步的位置,距離正好是那種能從背後擋住整條街人流的姿勢。把兩個人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長,的影子和他影子的肩膀部分幾乎融在了一起,像一段被焊死的鉛筆畫。
低頭看著那個影子沒說話。影子不會說謊。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