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念後來承認,那天面館的醋他倒了兩回,第二回才想起來自己吃面從來不擱醋。
尚之桃坐在他對面,筷子挑著面條慢慢卷起來送進里,咽下去之後看著他說了句"你剛放了兩次醋了"。他低頭看了看碗邊那碟倒出來的黑醋,然後若無其事地把碟子推到了那邊。
李薇坐在尚之桃旁邊埋頭狂吃,全程沒注意到這兩個人之間橫著的那條。欒念的膝蓋從桌下過來,抵著膝蓋外側,吃飯的時候左往旁邊挪了一寸讓出空間,他的膝蓋就跟著過來,像磁鐵吸住了一塊鐵皮。
尚之桃用筷子夾了一片牛懸在碗沿,沖他抬了抬下。"嘗嘗。"他低頭把片從筷子尖咬走。整個過程不到兩秒,李薇在拉碗里的青菜,視線正好落在其他方向。
吃完面之後李薇先回去繼續改細稿,尚之桃說下午有點私事要理晚點過去。欒念靠在店門口的墻邊等發完消息,等抬頭的時候他已經站直了,手把角沾的一小粒蔥花了。
完之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拇指肚上那粒蔥花,捻掉了,然後若無其事地把手回袋。
那天下午四點回到欒念公司,拿著他落下的那支萬寶龍。進辦公室的時候門半敞著,他正在跟人通電話,看見進來用手勢指了指沙發讓坐。把筆放在他桌上,離他手邊大概一拃的位置。
他接著電話講了三分多鐘,視線一直落在臉上。掛斷之後他放下手機,拿起那支筆看了看,又看了看。
"還我?"
"不然呢。"
欒念把筆帽旋開又旋上,金屬筆在指間轉了一圈。他看著,角那條紋路往右邊偏了半毫。"筆在你那兒放了好幾天了,我還以為你打算留著。"
"留著干嘛,我又不用鋼筆寫字。"尚之桃在沙發上坐下來,往後靠進靠墊里,并攏斜著放。"再說這是你那只畫過痕跡的舊筆——你桌上不是有新的嗎。"
欒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支嶄新的黑鋼筆,又看了看手心里這支筆帽帶劃痕的萬寶龍。
"這個順手。"
尚之桃笑了笑沒說話。從包里翻出手機低頭回工作消息,回完之後抬頭看見欒念還看著。他靠著辦公桌邊緣坐著,兩條長在前叉,手肘撐著桌面,手里轉著那支筆。
"你今天下午不是來工作的。"他說。
"你猜。"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由遠及近,是團隊里幾個人端著咖啡路過。欒念的姿態瞬間收了半寸——他坐直了,手里的筆也擱下了。但視線還在臉上,只是表換了公事公辦的清冷。
尚之桃看著他那副變臉的表,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團隊的人路過門口打了聲招呼就走過去了。門重新虛掩上之後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撐著他桌沿湊過去。
"欒總變臉速度快。"
欒念低頭看著湊近的臉。今天涂的口紅是偏橘調的水質地,在下正中間留了一小粒澤的反點。他盯著那粒點看了兩秒,然後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下中間,把那粒反點蹭勻了。
"你涂這種東西總是不涂勻。"他說。
"那你幫我涂啊。"
欒念停了一拍。他收回拇指放在邊,看了一眼指腹上蹭到的薄薄一層橘。"嗯"了一聲。
"怎麼涂。"
尚之桃從口袋里出那支口紅遞給他。欒念接過來看了看,旋開蓋子,看了一眼,然後低頭湊近。
他涂口紅的手法很生疏,膏在下上抹了兩道,又在上抹了一道。他著管的手很穩,但涂完收手的時候他呼吸偏了半拍,有一小截氣息打在面上,讓那層剛涂上去的膏微微泛。
"好了。"他把口紅蓋子旋回去還給。
尚之桃低頭看了一眼小鏡子。涂得不太均勻,上右邊比左邊厚了一點。但沒補,把口紅收回去,口紅收回包里的時候的手指到了一個質的金屬小件。
頓了一下,把它拿出來了。
欒念看見了。"你隨帶著?"
掌心里躺著一枚銀小圓片,和他手腕上那黑繩墜著的一模一樣。圓片中間刻了一個極小的字母Q,筆畫細得幾乎看不清。
"上次在你車上拿的。"尚之桃著那枚圓片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車上手套箱里有一把,掉了一個在我座位上。"
欒念手想拿回來,把手收回去藏在後。往後退了一步,背靠著辦公桌邊緣,那枚圓片被攥在後。
"你干嗎。"
"你車上為什麼有一把這個。"偏著頭看他,角翹著。窗外的日把他眼睛的照得很淺,看著那對淺琥珀的眼珠里面映著自己的倒影,倒影里面上那層口紅的橘格外明顯。
欒念沒回答。他往前邁了一步,手撐在側的桌沿上,把圈在辦公桌和他的之間。後是桌沿,腰抵著桌邊,面前是他敞開兩粒扣子的襯衫領口和結下方那道淺淺的影。
"你了我車上東西還問我為什麼放那把。"
"我就是好奇。"尚之桃仰頭看他。他的臉離很近,近到數清了他左眼眼角下方那顆很小的淺褐痣,平時被眼鏡擋著本看不見。抬手了那顆痣。
欒念被到眼角的時候眼瞼微微了一下。他的呼吸撲在鼻尖上,溫溫的,帶著他下午喝的那杯咖啡的苦余味。
"那把墜子,"他開口。聲音很低,在耳上像羽蹭過去,"是我以前的。"
"以前什麼。"
"以前想著你的時候做的。"
尚之桃的手指從他眼角收回來,落在他脖子側面,沿著頸脈那條線慢慢下去,停在鎖骨上方的凹槽里。
"做了一把。"
欒念低頭看了看按在他鎖骨上的手指,聲音悶在嚨里。"一把。刻了兩個字母。"
沒追問第二個字母是什麼。把那枚圓片從後拿出來放回他手心里,然後把他手指合攏讓它重新被攥住。做完之後的手沒有收走,就著他的手背覆著,掌心著他的指節。
"我拿走一枚。"說,"不還你。"
欒念低頭看著兩人疊在一起的手。他從指間把另一枚圓片夾出來,那枚刻著Q的小銀片在他指間亮了一下,然後被他的拇指和食指著推進了針織衫領口下方的位置。金屬的涼意著鎖骨正中間的皮下去,墜進料深,著心口的上方懸住了。
"放這兒。"他說。手指退出來的時候指尖順著領口邊緣慢慢劃了過去,描出一道不長不短的弧線。
尚之桃低頭看了看自己領口那枚銀片墜出的淺淺凸起。金屬被溫焐著,從涼轉暖只需要幾秒鐘的時間。
抬眼看他,上那層橘被他剛才蹭過的地方微微淡了一塊,沒補。
"現在我這個也是有標記的了。"說。
欒念看著,手肘撐著桌沿往下了一寸,整個人的重心往那邊傾了些。覺到他大外側著的膝蓋側面,隔著兩層西裝的薄布料,溫像是直接過經緯織滲了過來。
"你本來就是。"
尚之桃手拉了一下他襯衫領口。那顆被早上解開的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被他自己系上了,指尖抵著那粒扣子又把它解開了。這一次解完之後沒有收手,指腹著他結下面的皮慢慢過去,他皮底下脈的每一次搏。
"欒總,你心跳又快了。"
欒念把手從桌沿收回來,覆在著他結的手背上,拇指扣著的指慢慢收。
"尚總,"他低了低頭,湊到耳邊,呼吸掃著耳廓邊緣最薄的那一圈骨,"你再這麼我,我心跳還要再快一倍。"
尚之桃把臉偏了半寸,過他的角。橘在他邊緣蹭了薄薄一道印子,像筆在深墻面上畫了一小截短線。
兩個人就著那個角度站了十幾秒。窗外的從西斜的方位照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變一個疊的長形廓。桌面上躺著那支萬寶龍,筆帽的白星在里亮著。領口那枚銀片著的皮已經焐得溫熱了。
走廊里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沒到門口就拐了彎,但欒念還是直起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角沾到的橘,手用拇指了,沒干凈,反而暈開了一片淡淡的。
尚之桃看著他角那一片被蹭的痕跡笑了一下,笑得眼尾都彎了。
"先去洗把臉,"從辦公桌邊沿下來站直,"我在這兒等你。"
欒念轉往辦公室的獨立洗手間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他角那一片橘在午後的線下看起來莫名有些狼狽,又有些認真。
"你還走嗎。"
"不走。"靠著桌邊把手機掏出來,沖他揚了揚屏幕上的時間,"視覺細稿四點四十開始,還有二十五分鐘。"
欒念點了下頭進了洗手間。門關上的瞬間聽見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嘩嘩的,隔著一扇門朦朦朧朧。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領口。銀的圓片在鎖骨正中的皮上,已經被溫焐得完全失去了金屬的涼意。手隔著針織衫按了按那枚圓片的位置,指尖下凸起一小塊的廓。
洗手間門開了。欒念走出來的時候角那片痕跡已經干凈了,但右耳耳垂邊緣還殘留了極小的一粒橘,大概是他自己沒看見。
尚之桃看著他沒吭聲,等他走近了手用拇指蹭掉了他耳垂上那粒殘。
"好了。"收回手,"走吧,開會。"
欒念站在原地看了一眼。他的視線從領口那枚銀片約的凸起掃過,又落到臉上。上那片被喝水掉了一小塊的口紅還在,他看見了,抿了一下自己的下,沒說什麼。
尚之桃先轉走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他跟在後面合上了辦公室的門,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時重了一點,像是刻意踩著某種節奏在跟的步子保持一致。
沒回頭。但的腳步也放慢了半拍,讓他跟上來走到了旁邊的位置。
兩個人并肩走過走廊的時候誰都沒說話。路過茶水間的時候尚之桃側臉瞥了一眼,玻璃窗上兩個人的倒影并排走著,距離近到肩膀幾乎著肩膀,他的右肩和的左肩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空氣和襯衫與針織衫的兩種布料。
瞥完就收回了視線。但他也瞥了那扇玻璃窗一眼,然後他的右手垂下來,小指了的手背。就一下,極快地過,然後收回去了。
視覺細稿會議開了四十分鐘。尚之桃全程專注在討論上,欒念也專注。但散會的時候欒念站起來轉過去拔數據線,從他襯衫後頸那塊布料下面出來一小截黑的細繩,繩尾晃著一枚銀小圓片。圓片上刻著一個字母Q。
李薇湊過來小聲說:"桃姐你看欒總戴了條項鏈欸,之前沒見他戴過。"
尚之桃低頭收筆記本電腦。遮住角的那只手擋了大概三秒才放開。
"嗯,新買的吧。"
站起來的時候覺到領口那枚銀片著皮微微晃了一下。溫熱的,像一小粒被人攥了很久終于松開的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