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念那聲咳嗽得很低，還是把霍小寶從床上驚醒了。
他睜開眼，沒有立刻。
隔著薄薄一堵墻，咳嗽聲斷斷續續傳來，像被人用手捂住了。蘇念念怕吵醒他，每咳一下都忍著，尾音悶在嚨里，聽得人心口發。
霍小寶掀開被子，赤著腳跳下床。
地面有點涼，他沒顧上穿鞋，輕手輕腳走到門邊，把房門推開一條。
蘇念念的房間門沒關嚴。
坐在床邊，背影瘦得像一就會折。床頭小燈亮著，昏黃的照在手里的舊鐵盒上。
那是放藥錢的地方。
鐵盒以前裝過餅干，邊角磕得凹進去一塊。蘇念念平時總把它塞在柜最下面，霍小寶知道，但從來沒當著面問過。
現在盒子打開了。
里面只剩下三張皺的十塊錢，還有一把幣。
蘇念念把錢倒在床單上，一枚一枚數。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數到最後，指尖停住，輕輕嘆了口氣。
霍小寶的小手慢慢攥門框。
三十七塊五。
他一眼就看出來了。
蘇念念把錢重新放回盒子，又拿起床頭那只白藥瓶。瓶標簽磨得發舊，里面晃了晃，只剩幾片藥片。
看了很久，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什麼。
最後，把藥瓶放回去，低聲說：“再撐兩天吧。”
霍小寶的抿一條線。
蘇念念又咳了兩聲，彎下腰時肩膀都在抖。從屜里翻出一顆潤糖，剝開糖紙放進里，像這樣就能把病下去。
霍小寶沒有進去。
他退回自己房間，輕輕關上門，轉爬上椅子，打開那臺破電腦。
舊電源嗡嗡響了兩下。
屏幕亮起時，他先看了一眼門口，確認蘇念念沒過來，才把藥瓶上的名字輸搜索框。
很快，頁面跳出一堆信息。
慢支氣管炎。
進口藥，一盒三百八。
國產替代藥，便宜，效果有限，長期使用容易反復。
霍小寶盯著“三百八”三個字，小臉一點點繃。
他又順著蘇念念之前去過的小診所系統查進去。小診所的系統多得像篩子，他幾乎沒費力就找到了蘇念念的病歷。
兩年零三個月。
第一次就診時，醫生建議用進口藥控制，可後面每一次取藥記錄，都是最便宜的國產替代藥。
最近一次，醫生還在病歷備注里寫了一句。
“建議復診，長期拖延可能加重。”
霍小寶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兩年多。
他以前只知道媽咪總咳嗽，卻不知道病了這麼久。
每天凌晨起來和面，推著攤車去巷口，手背被油燙紅了還笑著說沒事。藥明明不管用，也舍不得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胖乎乎的，短短的，敲起鍵盤來還會酸。
可就是這雙手，昨晚剛從霍司珩那里轉了一百億。
一百億躺在離岸賬戶里，連尾數都漂亮得讓人舒坦。
但那筆錢不能。
至現在不能大額進國賬戶。
蘇念念一個擺煎餅攤的單親媽媽，賬戶里突然多出幾十萬，銀行會問，稅務會問，霍司珩也會順著資金流過來。
如果被渣爹發現媽咪和他的份……
霍小寶的小臉更沉。
他不是怕霍司珩。
他怕媽咪被帶走，怕這個破破的小屋突然滿保鏢，怕蘇念念又被著面對五年前那些事。
霍小寶咬住。
三秒後，他松開。
大錢不能走，小錢可以走。
現金不好解釋，補也容易留痕。但藥房會員積分不一樣。
蘇念念常去的那家藥房，就在城中村西口，名字濟民大藥房。老板姓陳，平時對蘇念念還算客氣。藥房有會員系統，積分可以兌換藥品，也經常搞些七八糟的促銷。
霍小寶把小板凳往前挪了一點，手指飛快落在鍵盤上。
濟民大藥房的後臺比林氏還脆。
準確來說，本不能後臺。
用戶名是老板手機號，碼是藥房名字加六個八。霍小寶看得眉頭都皺了，順手給它改了個安全策略，免得哪天真被人薅空。
“這麼爛的系統還敢存會員數據。”他小聲嘀咕，“陳叔叔心真大。”
會員列表很快打開。
他輸蘇念念的手機號，查到了的會員卡。
余額積分：二百三十六。
兌換記錄里大多是紙巾、創可，還有一次促銷送的蛋券。
霍小寶盯著那個數字，想了想，輸兩萬。
手指剛要按下去，他又停住。
太整了。
像假的。
他把數字改一萬九千八百六十，又皺眉。
不夠直觀。
最後，他還是改回兩萬。
活贈送嘛，整一點才像活。
他順手在後臺建了一條虛假活記錄。
“老會員健康關懷季，積分贈送兩萬。”
活時間設置為昨天凌晨兩點，備注寫得像模像樣，連作員賬號都偽裝了藥房系統自任務。
做完這些，他又把進口藥庫存改了充足，還把兌換比例調到合理范圍。
一盒進口藥三百八，積分兌換三千五。
兩萬積分，足夠媽咪換半年的藥。
霍小寶算完，心里總算舒服了點。
不能讓媽咪知道是他弄的。
媽咪膽子小，心又，要是知道他黑了藥房系統，一定會又擔心又自責。
他關掉後臺，清理痕跡，再把電腦屏幕調暗。
外面傳來蘇念念開門的聲音。
霍小寶立刻爬下椅子，鉆回被窩，閉眼裝睡。
蘇念念推門進來看了他一眼。
見他睡得好好的，輕輕走過來，把被角往上掖了掖。的手很涼，落在霍小寶臉邊時，帶著淡淡的藥味。
霍小寶忍住沒睜眼。
蘇念念低聲說：“小寶乖，媽咪明天就去想辦法。”
不知道，小寶已經先替想好了。
第二天，蘇念念還是去了濟民大藥房。
出門前把錢數了一遍，又從口袋里出幾枚幣，猶豫半天才帶上藥瓶。
霍小寶抱著一盒牛跟在後，乖得不像話。
藥房里，陳老板正在柜臺後面整理貨架，看見蘇念念進來，笑著招呼：“念念啊，又拿那個老藥？”
蘇念念點點頭，聲音有些啞，“陳叔，先拿一瓶最便宜的就行。”
陳老板轉去拿藥，隨口問：“你上次不是說醫生讓你換進口的？那個效果好，就是貴點。”
蘇念念把手里的錢攥，“先不用了，我吃這個也行。”
霍小寶低頭吸了一口牛，腮幫子微微鼓起。
陳老板拿著藥回來，刷會員卡時，電腦突然彈出提示。
他愣了一下。
“咦？”
蘇念念心里一，“怎麼了？卡不能用了？”
“不是。”陳老板湊近屏幕，又了眼睛，“你這會員卡里有兩萬積分。”
蘇念念怔住，“多？”
“兩萬。”陳老板也懵了，“系統顯示可以兌換進口藥，能換好幾盒。”
蘇念念站在柜臺前，半天沒說出話。
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慌。
“陳叔，是不是弄錯了？我平時沒買多東西，怎麼會有這麼多積分？”
陳老板點開明細，看得眉都打結了。
“系統顯示是……活贈送的？老會員健康關懷季。”
他說完自己都迷糊了，抬頭看向旁邊的店員，“咱們有這個活嗎？”
店員搖頭，“沒聽說啊。”
陳老板撓了撓頭，“我怎麼不知道有這個活？”
蘇念念更不敢要了，“陳叔，要不你再查查，萬一是系統錯了……”
“系統上都有記錄，應該沒問題。”陳老板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倒有點不好意思，“估計是總部那邊推的活沒通知到門店。你拖不得，有積分不用白不用。”
蘇念念還想說什麼，嚨又了，偏頭咳了好幾聲。
霍小寶抱著牛走過去，用小手拍了拍的背。
“媽咪，醫生說要吃好藥。”
蘇念念低頭看他，眼圈有點熱，“可是……”
霍小寶仰著小臉，聲音的，“活送的，不花錢。”
陳老板也趕把進口藥拿出來，“對對對，先換一盒。你要是不放心，我給你打個小票，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蘇念念拿著那盒進口藥，指尖都在發。
三百八。
糾結了那麼久，舍不得買的一盒藥，現在就這樣放在手里。
霍小寶站在後，抱著牛假裝喝得很認真。
蘇念念仍舊驚訝得說不出話。
柜臺後的陳老板看著電腦，一臉懵：“系統顯示是……活贈送的？我怎麼不知道有這個活？”
蘇念念後，霍小寶咬著吸管，眼睛彎了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