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卿把離婚協議留在三堂茶室的時候，人已經正式從京市外部調離，協議是蘇家法務逐條擬定的，財產劃分一清二楚，不卑不。
蘇家不缺錢，但也守著規矩——兒嫁進溫家二十年，該得的一分不；不該得的，蘇家一分不爭。
至于溫，已滿十八歲，年即意味著自主，養權一欄不必再填。
南部外司的新部門剛搭架子，人員遴選、制度鋪排、外聯對接，樁樁件件下來，蘇卿連日加班到深夜，辦公室的燈總是整棟樓最後滅的那一盞。
“蘇姐，您的文件。”助理將一只未拆封的快遞輕放在辦公桌角，紙盒邊緣齊整，沒有多余褶皺。
蘇卿從屏幕上移開目，隨手拆開——離婚協議原封不地回來了；翻到末頁，簽字欄男方，空白！
空白！空白！
連著確認三次，是同一份文件，是親手放在茶室的那份；溫崇岳看過，沒有簽，又把它寄了回來；蘇卿角微微一提，算不上笑，更像一聲沒出口的輕嗤，隨後將紙張擱回原，視線重落回屏幕。
下班前，手機亮了一下。
溫崇岳的消息：周末帶回來吃頓飯吧；畢竟溫選了南城的大學，往後能跟溫家長輩坐在一起吃飯的機會不多，開學之前，一家人總該再聚一次。
蘇卿不是意氣用事的人，大是大非面前，向來拎得清，回去一趟，帶溫見見祖母，順道當面把離婚的事跟溫崇岳說——比寄文件有效率。
周末，母倆飛回京市。
溫家老宅還是老樣子，門庭里人來人往，祖母養的那幾盆蝴蝶蘭開的繁盛，紫白相間的花瓣層疊舒展，被照料得極好，在穿堂風里輕輕搖著，宏大高挑的華堂依舊是一派舊式的嚴謹肅穆，青磚黛瓦間掛著的古玩字畫不多不，每一幅都恰到好地替溫家說著話——面、積淀、不容置疑。
祖母今日把銀發梳得一不茍，頸間戴了一圈罕見的澳白珍珠，澤溫潤沉靜，年近古稀的老太太神矍鑠，接過溫遞來的茶，淺淺呷了一口，抬眼，目定定落在孫臉上。
“以後要當科學家，溫家的科學家。”祖母笑著說，語氣是慈的，眼神卻是清醒的。
溫彎了彎眉眼：“是不是科學家，我都是祖母的孫。”
祖母將茶杯擱下，字字清晰：“嗯，也是溫家的後輩。”
短短幾句話，“溫家”二字被反復捻起。
老太太心里未必不清楚兒子兒媳之間出了什麼問題，可不在意那兩個人的去留——在意的是溫，這個孫是從小一手帶出來的，早慧、沉穩、有出息，去南城讀書可以，挨著蘇家近也無妨，但骨子里流的是溫家的。
“開學之後，”祖母轉頭看向蘇卿，語氣溫和卻不容打斷，“就申請不住校吧。大學食堂里油鹽重，宿舍又鬧，住不慣的。能住外公那邊最好，若是不方便，就在學校附近給買套房子，寬敞些，請個阿姨日常做飯，放學回去吃，營養才跟得上。”
蘇卿聽完，沒有立刻點頭，只是看著兒：“先讓去適應一個月，若真不習慣，再辦走讀。”
“嗯，也好。”祖母略一沉，又補了一句，“既然平日都在南城，那逢年過節是一定要回來的，中秋、國慶、元旦，還有寒暑假——都得回來。”
話音落時，堂前蝴蝶蘭的葉子被風翻了一下，細微的沙沙聲。高跟鞋踩踏的聲響由遠及近，三姑邁著輕快的步子走來："喲，大嫂和回來了啊；之前聽大哥說，去敦煌旅行了。"
"和小姨一起去的，給大家都帶了禮。"蘇卿不聲地接了話，目在三姑的腰腹間極快地停了一瞬，隨即收回，用銀質小叉淺淺嘗了一角手邊的荔枝。
傍晚七點，溫崇岳開車回到老宅，後跟著溫旭。
老太太看見溫旭火急火燎的樣子，嗔怪道："也不知你在忙什麼，一天天都見不著人。"
"祖母，我也有自己的事業要做啊。"溫旭朝老太太深深鞠了一躬，滿臉無奈，"牛馬天天在工位上，你孫兒是高級牛馬，工位每天都不在不同的地兒，腳不沾地。"
"你啊。"老太太嘆了一聲，"也不知道你在忙什麼，真要好好上班，就回來跟著你爸干。再不濟，你祖父替你謀個清閑的事做，也不是不行。"
"得，祖母，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溫旭又鞠一躬，笑著謝絕。
"你們一個個的。"老太太看看溫旭，又看看溫，語氣里浮出幾分不滿，"一個不聽話，一個跑到天邊兒，沒一個省心的。"
溫旭兩步湊到老太太跟前，揀著老人家聽的話哄，最後夸了夸老太太今天的珍珠，說襯得人都年輕了十歲，直把老太太逗得合不攏。
"還是小旭會說話。"三姑靠在沙發一側，腰後墊著枕，微卷的長發落在臉頰邊，整個人收拾得十分致，"每次回來都能把媽哄得這麼開心。"
"是啊，這渾小子。"老太太樂呵呵地笑。
"不如就把小旭放在邊算了，媽給小旭發工資，也省得他出去當什麼高級牛馬。"三姑撥弄著剛做的甲，墨綠的貓眼石澤在頂燈下微微一閃，"回頭我去跟二哥二嫂說說。"
這話一出，溫旭腦門嗡嗡響，神經跟著一跳，溫和蘇卿的目也同時落了過來。
溫旭立刻繳械投降，滿好話，聲稱自己甘愿當城市牛馬，察人間疾苦，將來若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定然老老實實回溫家討口飯吃。
這番曲過後，晚飯吃得倒還算和諧；飯後，蘇卿與溫崇岳一前一後上了二樓小書房。
樓下，溫旭走到溫跟前，低聲問："駱駝帶了麼？"
"帶了。"
"走吧，送駱駝。"
"現在？"
"嗯，齊在'上座'。"溫旭環顧四周，低了聲音，"你想在這兒待著？"
溫自然不想。跟長輩打過招呼後，兄妹倆一前一後出了老宅，夜風迎面撲來，溫才發覺自己剛才在飯桌上一直繃著肩，這會兒終于松了下來。
"上座"頂層私人空間里，齊聿川一行人正在談事；前幾日的年中述職，罷免與撤職留下的空缺，讓盤錯節的齊家本家、旁支、分支，乃至依附于齊家這棵大樹的旁姓世家，紛紛嗅到了隙。拐著彎兒、冒著風險，各路人馬朝齊正遞話遞帖。
對這些小作，齊聿川只回了一句："按流程走。即便是空降，也得七大管家一一審核。"
齊正撓了撓腦袋："家主，這麼直接放權給他們？七大管家是齊家培養出來的理事人沒錯，可決策權全由他們，萬一權力無限放大，後面離掌控怎麼辦？"
"再離也離不了齊家。他們終究只是理事人。"郝鈞琦靠坐一側，抬眼看向齊正，"放權是一句話，收權也是一句話。齊正，不必焦慮。"
他在說這話時，心里卻很清楚——放與收，從來只在齊聿川一念之間；他郝鈞琦能站在這里，正是因為比旁人更早看清這一點；至于追隨，那不過是權衡之後的順勢而為。
齊聿川晃了晃手中的溫水杯，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暫且齊家的事務全歸七大管家接手，我之後會把力放在南城研發基地。"
就這麼一句話。輕飄飄落下來。
在場的人作頓了半拍。有人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有人低頭翻文件的指尖滯了一瞬。面上不顯，心底已是驚浪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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