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覺得,自己送禮向來是禮輕意重。
但齊聿川出手就是王炸,襯得那點心意薄薄地在面上,連臉頰都泛出幾分愧的;端起面前的溫水抿了兩口,借此掩飾那點不自在。
"什麼時候回南城?"
溫揚起臉,不假思索:"再快也得下周。"
"南大每年開學一個月後,'求真班'會對新生進行選拔,這個你知道?"
"嗯,知道。"溫的目落在他上,今天的齊聿川了幾分上位者的威,大約是因為穿得隨——藍白豎條紋的襯,黑西,頭發也是隨意抓的,整個人懶散地靠在沙發里,散漫溢于言表,"'求真班'是邱求真院士在南大開創的,理念是'為了數據求實,為了科學求真'。不過我看了前幾年的錄取數據,不到2%,力不小。"
"'求真班'一旦進去,基本保研不問題,可以直接進國家重點實驗室。不過,進實驗室的話,你和南大應該簽過協議。"
溫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心里泛起一驚嘆——他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齊聿川捕捉到眼中的遲疑,不疾不徐地續道:"南大八月中旬有一個考前補習班,今年要參加選拔的學生大多會去。兩日後我有航線回南城,溫旭也在其中。你若想一起走,直接跟他去機場就行。"
這是連路都替鋪好了?
溫有些不解,何德何能,能與京圈頂級權貴攀上這層關系?溫家在圈確實占有一席之地,可和齊家放在一,便是雲泥之別。纖長的睫隨著眼瞼微微,心底的疑一圈一圈開。
"溫。"
齊聿川喊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嗓音低而沉,像夜里輕輕撥了一下弦。
兩人四目相對,深茶的眸子里閃著疑的,他那雙墨的眼則沉淀著黑夜般的靜默。
"溫家在未來需要的是絕對的話事人。"
這話像一柄劍,不偏不倚地刺平靜湖面,把表面的鮮擊得碎。
只有溫家人自己清楚——外人眼中那個面、沉穩、不容置疑的溫家,其實全靠祖父的威在勉強撐著。的父親溫崇岳中庸守,二伯父不問家事,三姑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四姑常年旅居國外。主支的繁榮不過是一層薄薄的金箔,風一吹就簌簌作響。
若孫輩中再沒有一個人能撐起溫家,旁支取而代之,不過是時間問題。
溫恍然,角勾出一個清淺的弧度:"我知道了,謝謝。"
齊聿川低低"嗯"了一聲。
直到溫旭帶著溫離開,齊正才遲疑著開口:"家主,溫小姐……能撐起溫家麼?"
齊聿川靠著沙發,闔上眼,讓大腦短暫放空了片刻。
"不行也得行。"
齊正站在一旁,看著陷進沙發里的家主,忽然想起了幾年前的齊家。
那時候齊聿川剛回國不久,整個龐然大般的家族便在他肩上,不過氣的重。趁著老家主病重,幾位叔伯聯手闖本家,囂著要重新分權。是家主把懸在頭頂的那把刀奪下來,生生煉了自己的利刃,披荊斬棘,一步步走到今天。
這幾年是什麼滋味,只有親走過的人才懂。
等老家主好轉,再想收回放出去的掌家權時,才發現兒子早已不在他的掌控范圍;父子倆幾次鋒,次次壁,分便在這反復的角力中耗去了大半。
長盛耀是遠航集團旗下的全資控公司——在外人看來只是一樁尋常的商業布局,但在齊正眼里,那是父子之間一場無聲的角力,掌家權的每一次分割,都像棋盤上被挪的一枚棋子。
齊正想到,家主此番將重心移向南城,本家那些牛鬼蛇神只怕要狂歡一場,可他有一點始終想不明白,便開口問道:“家主,已經有了一個溫旭,那溫小姐……”
“他們不一樣。”
不一樣。哪里不一樣?
齊正猛灌了一口茶,腦子里轉了幾圈——溫旭是家主的人,溫小姐也是家主的人,但“人”和“人”,似乎又不完全是同一回事。他忽然覺得自己大概悟到了什麼,角一咧,頗有些得意。
齊聿川沒有理會他臉上的表,只是闔著眼,沒有說話。
這邊,溫花了半個小時的時間做決定。
給外公打了電話,又跟母親蘇卿通了氣,最後撥了溫家老宅的電話,老爺子聽完的理由——提前回南城準備“求真班”的選拔——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回來一趟,我有話跟你講。”
當晚,溫坐在溫家老爺子的書房里。
太師椅上的老人形瘦削,脊背卻得筆直,那是戰場上淬煉出來的骨頭,即便年事已高,骨子里的氣一分未減,他眼皮微抬,目落在孫臉上,不怒自威。
“祖父給你三句話。”
“第一,邱求真創辦的‘求真班’里,不乏從普通家庭走出來的天才。你與他們好,盡可能讓這些人親近溫家。”
“第二,你在南城求學,但你是溫家的人。學有所,理應回來。”
“第三,不論將來如何,你始終要站在溫家的立場上。”
三句話落下來,像三枚鋼釘,把溫釘在原。
直脊背坐在椅子上,像一朵高原上不卑不的雪蓮,聲音清晰平緩:“溫當然希溫家越來越好。”
“不是希。”老人的目不,字字沉沉,“是必須。”
他頓了頓,目沉了些許:“我們這一脈,孫輩并不多——一個溫旭,一個你。溫旭跟著齊家做事,我暫且不過問。齊家本家將來會不會翻天覆地,我不愿多談。但你既然選了理科這條路,那就是溫家的命;祖父希你一路讀下去,博士畢業,走到中科院,建起屬于溫家的實驗室,到那時,即便我百年之後,溫家在京市才能繼續站穩腳跟。”
溫微微一怔,淺笑著把話題引到了別,“祖父,怎麼知道溫旭跟著齊家做事?”
“沒有不風的墻。”老人端起手邊的茶,抿了一口,語氣里倒聽不出喜怒,“齊家部的紛爭從未斷過,齊聿川這個家主是有魄力的,就看他最後能不能真正握住齊家的掌家大權;若是握住了,那便是一代天驕。”
他放下茶杯,看了孫一眼:“溫旭跟著他做事,有利無害。”
溫沒有再話,只是低下頭,指尖輕輕攥住了膝上的料,房里的座鐘嘀嗒作響,一秒一秒,敲在安靜的夜里。